贪婪之羊

作者：美轮和音

第一卷 贪婪之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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啊，您醒来啦，实在太好了！感觉怎么样？哪里会痛吗？

难道您不记得，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儿了吗？从警察局回来后，您随即醉昏了过去。您说想喝点烈酒，于是我端来波旁威士忌。您一口气喝干，便像一滩烂泥似地……

您在警察局里，被问了许多问题，想必疲惫不堪，这也难怪。

或许真的如同坊间谣传，这幢宅子受到了诅咒。一对亲姊妹，居然成为杀人命案的被害者与加害者……

麻耶子小姐有如大朵玫瑰一般地冶艳，性情刚烈；沙耶子小姐则如同樱花一般娇羞梦幻，温柔可人。

如果告诉认识她们的人，其中一方死于另一方之手，十个人里面，有十个都会认为，是强悍的姐姐麻耶子小姐，杀害了温柔娇弱的沙耶子小姐吧。

然而，实际上，在六角形的闺房床上，表情扭曲、抱着便便大腹，断气的却是麻耶子小姐，沙耶子小姐成为杀害姐姐的嫌疑犯，遭到了警方带走。

麻耶子小姐向来问题多端，怀孕期间仍然照常在睡前饮酒，但是，在最后一刻，她还是发挥了母性本能，试图保护肚子里面的孩子。

麻耶子小姐房间里的醒酒器，验出了农药巴拉刈。为了防止误饮，这种农药添加了臭味剂，十分呛鼻。若是闻得到那股气味，应该不会把散发恶臭的酒液喝进口中……是的，麻耶子小姐幼时得过副鼻腔炎，有嗅觉障碍。

虽然是一桩令人心痛的悲剧，但是，即使听到了在醒酒器上，验出了沙耶子小姐的指纹；在沙耶子小姐的闺房里，也找到了装有巴拉刈的瓶子，我还是难以置信。如天使般慈爱的沙耶子小姐，怎么可能动手杀人？

您在警察局里，见到沙耶子小姐了吗？果然，警方不让您们相见。沙耶子小姐一定非常害怕吧。如果是能够，我真想替她受苦。

沙耶子小姐认罪了吗？真凶应该另有其人吧。

不只是沙耶子小姐，那天晚上在屋内的人，都有机会在麻耶子小姐的醒酒器里掺农药，不管是我、女帮佣志津子，或者是深夜归来的恭司先生。志津子说，几天前才目击到，麻耶子小姐与恭司先生夫妻失和，激烈大吵起来……

这种话，实在不应该轻易说出口，但是一直以来，麻耶子小姐对沙耶子小姐，极尽刁难之能事，就算被杀也不奇怪。我自幼和两位小姐一起生活，一切都看在了眼里。

即使如此，沙耶子小姐依然袒护着麻耶子小姐：「姐姐是生病了。」沙耶子小姐真是慈爱又宽容。

您想听一听这姐妹两人以前的故事？这样好吗？说来话长，而且不是什么动听的往事，或许会妨碍您的休养。

啊，不可以勉强！光是要坐起来就挺难受吧？您的脸色很糟糕，请先歇一下。这里十分幽静，尽管宽心休息。老爷以前也在这里静养过。如果您觉得冷，我再添一件毯子……

怎么样，您还好吗？

好的，我明白了。既然您那么想知道，我就恭敬不如从命。

不，这不是什么需要正襟危坐聆听的事，请您躺着吧。是啊，或许说着说着，可以找到证明沙耶子小姐清白的线索呢。

第一次见到麻耶子小姐的那天，在我的记忆中恍如昨日，历历在目。那一年我十岁，所以，已经是距今二十年前的事情了，真是岁月如梭。

由于在真行寺家做帮佣的母亲猝然逝去，老爷便收养了无依无靠的我。

当初被带到这里，我连话都说不出来，只是茫然自失。我在狭小的地方长大，宅邸的宽阔与豪华，震慑着我的心神，像一个人被抛进了异世界，连老爷对我交代什么，我都总是浑然不觉。

这时，一道歇斯底里的少女叫声，蓦地响彻了屋内：「不要就是不要！」

我吓得浑身一震，以为自己挨骂了。

一阵粗鲁的脚步声冲下了楼梯，紧接着，书房的门「砰」地一声猛然打开。出现在门口的，就是小我两岁的麻耶子小姐。

麻耶子小姐的漆黑大眼睛里，燃烧着怒火；她甩动着齐肩的黑发，白色洋装包裹的身躯，彷佛喷发出了不耐烦。尽管如此，她仍然美得教人屏息。

十岁的我心想：公主登场了。

啊，这里是城堡，难怪会有公主。麻耶子小姐就是如此高贵、神圣，和我看过的绘本中的公主，简直生得一模一样。

麻耶子小姐约莫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，她凌厉的眼神只瞪着老爷一个人，宣布：「打死我也不穿这么丑的衣服出门！」

那件洋装胸口有个可爱的蓝色小蝴蝶结，款式高雅，衬托出麻耶子小姐的美，我完全搞不懂，她为什么不满意。

老爷遭麻耶子小姐的气势压倒，忘记责备她没有敲门就进来的无礼，安抚道：「那件洋装很适合你啊，你到底不中意哪一点？」

「全部！……」麻耶子小姐回答，露出了一点都不像八岁小女孩的妖艳表情，厉声说：「我要穿沙耶子的那一件！……」

老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，打圆场似地介绍我：「从今天起，她也会住在这个家，你们要好好相处。」

在麻耶子小姐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的注视下，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毫无价值的蝼蚁。当时我穿着满是毛球的红色毛衣，和母亲脏兮兮的褐色长裤，当然不合身。一想到在唾骂那件美丽洋装的麻耶子眼中，我会是什么模样，我真想立刻消失。

我几乎要拜倒般低着头，麻耶子小姐开了口：「这件衣服送你，你穿比较适合。」

我诧异地抬起头来。虽然不知所措，但那句话真的让我非常开心。若是能够从这么美丽的人手中，得到如此漂亮的洋装，哪该有多美好！

我瘦得像皮包骨头，个子甚至不及比我年幼的麻耶子小姐，应该穿得下那件洋装。或许是看透我眼里的渴望，麻耶子小姐冷不防脱下洋装扔向我。洋装远远偏离我坐的沙发，掠倒老爷喝到一半的咖啡杯，掉在波斯地毯上……我只是茫然凝视着，黑色污渍在纯白洋装的胸口逐渐扩大。

「哎呀，对不起。」麻耶子小姐笑着道歉。

现在我懂了，麻耶子小姐是故意那么做的。至于为什么，当然是要伤害我。

听到吵闹声，老夫人和夫人也现身了。老夫人是夫人的母亲，是本地的大地主，执掌这个家。一看到我，老夫人明显一脸嫌恶，夫人更是彷佛撞见了脏东西。尽管还小，我仍然明白自己不受欢迎，甚至遭到排斥，顿时觉得羞愧不已。

然而，沙耶子小姐——躲在夫人背后，提心吊胆窥望的沙耶子小姐，只有她一对上我的视线，便露出了开心的微笑，有些腼腆地向我点头致意。

看着沙耶子小姐通透、白皙到略带病态的皮肤，以及美丽的亚麻色长发，我不禁联想到降临人世间的天使。相较于华贵的麻耶子小姐，她的五官美得内敛，散发出楚楚可怜的气质，让人不自觉想守护她。姊妹俩仅相差一岁，但比起成熟的麻耶子小姐，沙耶子小姐显得年幼、可爱了许多。

我正看得出神，忽然察觉一道强烈的视线，一抬头，只见穿衬衣的麻耶子小姐瞪着我和沙耶子小姐，目光刺人。然后，她指着沙耶子小姐大叫：「我要穿那件衣服，除了那件以外，其他的我都不要！」

当时我真的大吃一惊。因为沙耶子小姐身上的白色洋装，和刚才麻耶子小姐脱掉的衣服，款式分明一模一样。

不过仔细一瞧，只有一个地方不同——沙耶子小姐胸口的小蝴蝶结不是蓝色的，而是粉红色的。

最后，麻耶子小姐换上了那件洋装出门。经过了这场骚动，原本预定同行的沙耶子小姐发起了烧，卧病在床。沙耶子小姐患有哮喘，体质孱弱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麻耶子小姐对沙耶子小姐怀有异常的嫉妒心。

只要沙耶子小姐得到麻耶子小姐没有的东西，麻耶子小姐绝对不会放过，立刻动手抢夺。

忘记是什么时候，有一次老爷去欧洲旅行回来，给麻耶子小姐买了美丽的孔雀绿胸针，而沙耶子小姐的礼物则是蓝眼珠的洋娃娃。沙耶子小姐非常喜爱那个长得像自己的洋娃娃，取名为「沙耶」，十分珍惜。但是几天后，那个洋娃娃就变成了麻耶子小姐的了。我惊讶地询问沙耶子小姐，回答的却是麻耶子小姐：「是沙耶子给我的。沙耶子，对吧？」

沙耶子小姐一脸悲伤，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
然而，麻耶子小姐并不是想要那个洋娃娃。她并不是想要拥有它，只是想把它从沙耶子小姐的手中抢过来。

没过多久，长得像沙耶子小姐的洋娃娃就被丢掉了，蓝色的眼珠也被挖了出来、手脚拆得四分五裂，模样惨不忍睹……

沙耶子小姐向老爷哭诉，老爷责骂麻耶子小姐弄坏了洋娃娃；但是，麻耶子小姐眉头不皱一下，满不在乎地说：「我才不会做那么野蛮的事。」

抢走洋娃娃的是麻耶子小姐。如果不是麻耶子小姐，会是谁弄坏的？可是，，她那样斩钉截铁地否认，好心肠的老爷也无法再逼问了。

当天晚上，我去沙耶子小姐的房间，想安慰她。沙耶子小姐颇为开心，我们在暖炉前愉快地闲话家常。

沙耶子小姐非常爱书，拥有许多装帧精美的昂贵绘本。她说只给我一个人看，让我欣赏她最珍惜的一本。

那本绘本名叫《贪心的狼与好心的羊》。

贪得无厌的狼谎称快要饿死了，吃光了朋友小羊家中的食物。这样还不够，狼又吃掉了盘子、锅子、桌子，甚至门板。所有能吃的都吃光后，狼把朋友小羊也吃进肚里。狼总算心满意足了，想约小羊去散步，但小羊不见了踪影。这是当然的，小羊早就被它给吃掉了。最后，孤伶伶的狼无法忘记小羊，希望小羊再对它好，便撕开自己的肚子，是一则有点可怕的故事。

不过，故事的插图非常棒，尤其是可爱的小羊身上纯白色的毛，就像软绵绵的棉花糖，难怪狼想吃掉它。小时候，我会用脸颊去蹭那感觉软绵绵、暖呼呼的羊毛，没想到竟传来滑溜溜、冷冰冰的触感，吓得我哭了出来。

没错，我读过与这一模一样的绘本，是父亲送给我的。得知这个巧合，沙耶子小姐惊喜不已。那似乎是日本很难买到的珍贵绘本。

实际上，拿绘本给我的是母亲，我不确定真的是父亲准备的礼物。因为我只有母亲……

我们一起读着绘本，房门突然被打开，麻耶子小姐走了进来。下一瞬间，绘本便落入了麻耶子小姐的手中。

那是沙耶子小姐的宝贝绘本，请还给她。我恳求粗鲁翻页的麻耶子小姐。只见她唇畔浮现出老成的笑，说如果我答对问题，就把绘本还给沙耶子小姐，接着，她将翻开的绘本拿到我面前。

左边一页是吞下盘子的狼，右边一页是递出锅子的小羊。

「你觉得沙耶子是哪一个？是小羊，还是那头狼呢？」

我毫不犹豫地回答：「小羊。」

不管怎么想，沙耶子小姐都不可能是狼，而是善良的小羊。

「真是可惜，答案是这个。」

麻耶子小姐冷笑着，「唰」地撕下狼的那一页，将绘本扔进燃烧的暖炉里。事情发生在转眼之间，根本来不及阻止。

「你这个傻瓜，沙耶子是狼啊。」麻耶子小姐尖锐地号叫，「继续当她是小羊，你也会被她给吃掉的。」

麻耶子小姐抓住我的手，硬拖出房间，还把揉成一团的狼的那一页，掷向看着暖炉、泪流不止的沙耶子小姐的脸上。

从此以后，我不得不跟在麻耶子小姐的身边，随侍在侧。她用美丽的眼睛注视着我，命令我陪着她，我无法拒绝。一开始，我以为麻耶子小姐中意我，其实并非如此，她完全当我是下人。

麻耶子小姐只是看不顺眼，我跟沙耶子小姐要好，想从她的身边抢走我而已。

即使如此，我仍然会背着麻耶子小姐，偷偷前往沙耶子小姐的房间。为了排遣寂寞，沙耶子小姐沉迷于手工艺。沙耶子小姐手很巧，不管是编织或者刺绣，每一样成品都极为精美，一点都不像出自孩童之手。

沙耶子小姐使用的裁缝箱，也是她亲手做的。打开贴上花布的小篮子，里面是一座缤纷的花园。剪刀和顶针等所有裁缝工具都装饰着花朵，嫩绿针山上排列着缀有立体花卉的、五颜六色的珠针，犹如百花盛开的小丘。与其说是裁缝工具，更像是沙耶子小姐的精心作品之一。

沙耶子小姐正在制作一个软绵绵的可爱布偶，和绘本中的羊一模一样。我非常期待成品，但几天后造访沙耶子小姐的房间，布偶却仍未完工。我询问沙耶子小姐，她说宝贝裁缝箱不见了。想必是麻耶子小姐擅自拿走了吧。

「沙耶子小姐，你为什么不讨回来呢？」

「姐姐也许要用啊。」

麻耶子小姐怎么可能会使用裁缝工具？麻耶子小姐和沙耶子小姐不一样，笨手笨脚，最讨厌琐碎的手工。前几天，她连把线穿过针孔都没办法，于是大发脾气，把家政课的作业全都推给了我。

当天晚上，我拜托麻耶子小姐，说如果是她拿走沙耶子小姐的裁缝箱，请物归原主。

「畜生，我拿那种东西干什么……」

麻耶子小姐冷不防推了我一把，害的我差点从楼梯摔下去。

但是，我还是不放弃，趁着麻耶子小姐不在，偷偷地翻找起了她的房间。

抢走沙耶子小姐的东西后，麻耶子小姐便心满意足，总是随便乱丢，我以为能够很快找到裁缝箱……然而，拼命找遍每一处，却不见沙耶子小姐的裁缝箱的踪影。

或许是我恳求麻耶子小姐的缘故，几天后，一项物品以意外的形式，回到了沙耶子小姐的身边。

那天，宅邸中只有麻耶子小姐和沙耶子小姐两个人，我端出夫人亲手做的泡芙，沙耶子小姐吃得津津有味，却突然喊痛，哭了出来。仔细一瞧，她的唇间竟流出了血。可怕的是，沙耶子小姐拿到的泡芙里居然藏了针——一支缀着立体花朵、色彩缤纷的珠针。没错，就是沙耶子小姐被抢走的裁缝箱中的珠针。

我反射性地望向麻耶子小姐。直瞅着沙耶子小姐的麻耶子小姐，一注意到我的视线，惊讶地摇头否认：「不，不是我！……」真是了不起的演技。

麻耶子小姐反过来指责我，认为端泡芙给沙耶子的人才可疑。确实，那颗泡芙是我放在沙耶子小姐爱用的小花碟子上的，但是，我把泡芙放在厨房里，先送茶壶和茶杯到客厅，因此麻耶子小姐也能神不知、鬼不觉地，轻易地把针塞进泡芙里。

我无法相信麻耶子小姐，约莫流露出了怀疑的眼神。麻耶子小姐看着我，豆大的泪珠忽然夺眶而出。

「为什么怀疑我？为什么不肯相信我？」

她的泪水打动了我。当时，麻耶子小姐是那么悲凄哀伤、楚楚可怜，瞬间迷倒了我。麻耶子小姐哭着低喃：「是沙耶子干的，这一定是沙耶子自导自演的。」

我诧异地反问，这是什么意思，麻耶子小姐说：「沙耶子是披着羊皮的狼，她想夺走我的一切。」

接着，她放声大哭。我急忙轻抚她的背，那双泪汪汪的大眼睛转向我：「只有你相信我，对吧？」

我反射性地点了点头，连自己都大吃一惊。天使般的沙耶子小姐，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来？

尽管理智上明白，我的心却受到了麻耶子小姐蛊惑。在那双眼眸的注视下，我怎么有办法摇头？

平日里，我总纳闷，老爷和夫人为何那样娇纵麻耶子小姐，此刻谜团终于解开了。麻耶子小姐的泪水具有魔力，看到的人根本无力招架。

我觉得麻耶子小姐也很寂寞。夫人和老夫人似乎都只关心体弱多病的沙耶子小姐，不太理会麻耶子小姐。

然而，即使如此，也不能够伤害别人。沙耶子小姐惊吓过度，好一段时间都食不下咽。

难道麻耶子小姐无法体会妹妹的伤痛吗？后来，麻耶子小姐更是变本加厉，完全超过了恶作剧与骚扰的界限。

沙耶子小姐一直想养宠物，在她的哮喘症状稍稍好转的十二岁时，这个愿望首次成真了。

当蓝色的虎皮鹦鹉送到房间里的时候，沙耶子小姐开心得跳了起来。小鸟取名为泰迪尔——十分亲近沙耶子小姐。或许是沙耶子小姐总和它说话，不知不觉间，鹦鹉甚至学会了说人话。

「泰迪尔……喜欢……沙耶子。」

鸟的羽毛并没有导致哮喘恶化，不仅如此，托泰迪尔的福，沙耶子小姐变得比以前开朗、有精神了。看到开心谈论泰迪尔的沙耶子小姐，对动物完全没有兴趣的麻耶子小姐，不禁感到了羡慕，缠着老爷给她养宠物。

在沙耶子小姐的心中，泰迪尔无疑是带来幸福的青鸟。

然而，幸福的日子并不长久。

一天，我陪放学回家的沙耶子小姐走到房间，发现门开了一条缝。纳闷地进去，只见鸟笼掉在地上，蓝羽毛散落一地。沙耶子小姐疯狂地呼喊泰迪尔的名字寻找它，最后我在角落里，发现了鹦鹉惨不忍睹的尸体。

泰迪尔背对我们倒卧在地上，脸却朝着我们。头可能被扭断了，以不自然的角度歪着，流出的血沾污了美丽的蓝色羽毛。

我立刻猜到了凶手。是猫，麻耶子小姐求老爷给她养的波斯猫。沙耶子小姐离开时确实关上了门。猫不会开门，肯定是有人开门让猫进去了。

沙耶子小姐哭着质问，但感冒请假在家的麻耶子小姐，事不关己地说：自己的猫一整天都和她待在房间里。然后，她反过来逼问沙耶子小姐，要她拿出是猫干的证据。看了看那只猫，身上并没有泰迪尔的血或羽毛，也许是它自己舔干净了。

由于麻耶子小姐要求证据，我擦拭沙耶子小姐的房间地板，试图找到猫毛，但全是泰迪尔的羽毛，不知道为什么，连一根猫毛都没有残留。

即使从沙耶子小姐手中夺走的东西，由物品换成生命，麻耶子小姐也丝毫没有受到良心的苛责，泰然自若。面对她的残酷，我心底产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。

中学毕业后，我立刻踏上了护士之路。我想为沙耶子小姐，以及同样体弱多病的老爷有所贡献。

在看护学校聆听精神科医生授课时，我第一次想到，麻耶子小姐可能是生病了。

医生讲解何谓「心理病态」，说明病患中有些人格异常者，会毫无罪恶感地伤害他人，或者是犯罪。

这种人极端以自我为中心、容易发怒，完全不会感到内疚，所以，他们会不断地恣意做出残忍的坏事。他们借谎言操控别人，察觉事迹即将败露时，便以假哭博取同情；若是质问他们，他们往往会恼羞成怒。

这些特征，不就是在描述麻耶子小姐的状况吗？尤其是「没有良知」这一点，贴切地指出了我长年在麻耶子小姐身上，感受到的不对劲。如果麻耶子小姐那些匪夷所思的怪异行径，和旁若无人的无礼举止，是因欠缺良知，一切都解释得通了。

缺少良知，又贪得无厌，就会夺取别人珍惜的事物。听到这里，我觉得麻耶子小姐属于心理病态，已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了。

据说，这种人看到别人拥有自己没有的好处，就会觉得不公平而嫉恨，并暗中陷害对方、毁掉对方，以使双方地位平等。

我询问讲台上的医师，怎样才能治好这种病？答案是残酷的。

当时，心理病态被视为无法矫正，医师说，为了避免遭到毒手，只能远离这种人，我不由得陷入了绝望。

体弱多病的沙耶子小姐，怎么可能逃离姐姐麻耶子小姐？

后来，我涉猎各种书籍，吸收了许多的知识，但是，没有任何一本书或文献，提到对这种心理问题的治疗方法。

我找不到解决之道，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告诉沙耶子小姐时，沙耶子小姐突然主动找我出门。

那是个寒冷的冬夜，冰冷的雨彷佛随时会冻结成雪。

沙耶子小姐也许是心急，愈走愈快，途中发现不良于行的我落后了，赶忙折回来扶我。沙耶子小姐是太担心了——担心她留在神社地板下的黑色小弃犬。

小狗在箱子里发抖，但是，一看到沙耶子小姐，立刻就哼唧了起来，摇着尾巴吃掉了沙耶子小姐给的面包。

如果带它回家，不晓得麻耶子小姐怎么对待它。可是，把它丢在这里，小狗会禁不住寒冷生病吧。沙耶子小姐脱下开襟毛衣裹住小狗，悲伤地微笑。我想帮忙沙耶子小姐，于是绞尽脑汁，觅得了一个可以藏匿小狗的地点。

那就是老夫人居住的别馆后方的小仓库。几天前，老夫人吩咐我去打扫。虽然是小仓库，却有六张榻榻米大。古董等重要物品都收藏在土仓库里，这座小仓库只存放一些后方田地里使用的农具，以及老爷在假日里，摆玩木工时所用的工具。

我们带着小狗到小仓库，沙耶子小姐对宽敞的空间十分满意，开心地说道：「待在这里就不怕冷了。」

我在纸箱里铺上旧毛毯，那只像柴犬的杂种小狗高兴地舔我的手。

把狗养在这里，应该就不必担心麻耶子小姐发现了吧。麻耶子小姐很讨厌严格的老夫人，绝对不会靠近别馆。老夫人或许会听见狗叫，但老夫人溺爱沙耶子小姐，只要小姐恳求，便会答应收留了。

那只黑色的小狗取名为「艾克罗伊德」。沙耶子小姐和我把小仓库打扫干净，铺上了淡绿色的地毯，摆上沙耶子小姐做的羊布偶。那是一只靠垫尺寸的大羊，与五只小羊。沙耶子小姐放弃讨不回来的花园裁缝箱，以新工具制作。艾克罗伊德相当喜欢这些温暖又柔软的布偶。跟羊睡在一起的艾克罗伊德，模样真是可爱。

艾克罗伊德虽然娇小，却十分聪明，只亲近我和沙耶子小姐。偷偷带它出去散步时，看到不认识的人，它会警戒地狂吠不止。即使麻耶子小姐发现了它，想对艾克罗伊德不利，它应该也会大叫，向我们求救。

每当受到麻耶子小姐伤害，沙耶子小姐就会去小仓库里，和艾克罗伊德一起玩耍，维持心灵的平静。一天，沙耶子小姐对艾克罗伊德低喃「姐姐是骗子」，我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，她说原以为弄丢的独一无二的珍珠发饰，竟别在麻耶子小姐的头发上。而且，麻耶子小姐还面不改色地宣称，是我给她的。沙耶子小姐珍惜的物品，我怎么可能拿给麻耶子小姐？

我觉得还是非说不可，便告诉沙耶子小姐：麻耶子小姐恐怕是生病了。

听完我的话，沙耶子小姐长叹了一口气。从小，她就听一些老佣人窃窃私语，说这户人家好几代以前，生出过精神有问题的女儿，当时宅邸内还有用来囚禁那位小姐的牢房。

「原来姐姐生病。那么，我不恨姐姐。不好的不是姐姐，而是她的病。」

沙耶子小姐这样回答我。她的温柔深深地打动了我，我暗暗想着，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她。

然而，终究还是出事了。

听到沙耶子小姐的尖叫声，我迅速地赶到仓库，目睹宛如残忍童话的情景。那些布偶羊，看起来就像活生生的羊——曾经活着的羊。有些脚被剪掉了、有些肚子剖开、有些头砍掉，彷佛全都流着血、倒在巨大血泊中翻滚。强烈的臭味扑鼻，我一阵恶心欲呕。明明是羊布偶，却散发出血腥味，让我错觉自己站在发生惨剧的农场前。

布偶的羊怎么会流血……？

沙耶子一脸惨白，紧盯着一处，怔愣不动。

我循着她的视线望去，发现靠在墙边的锄头和铁锹彼端，有一罐贴着「巴拉刈」标签的瓶子，旁边倒着一团黑影。

沙耶子小姐想靠近，不小心撞到了铁锹，但铁锹倒地的声响，并没有传进我的耳中，全遭沙耶子小姐的尖叫掩盖了。

是袭击羊群的狼。不，虽然像狼，却不是狼，而是狗，我们疼爱的小狗艾克罗伊德。羊群里流下的是艾克罗伊德的血。艾克罗伊德也倒在了血泊中，如同绘本里的狼，开肠剖肚……

笛声般的尖啸撕裂空气，我顿时回过神。沙耶子小姐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，剧烈喘气，显然是哮喘发作。

我立刻捡起沙耶子小姐的小提包，寻找吸入器，却怎么也找不到，一向放在包包里的吸入器。我翻过提包，把东西全都倒在染血的地面，依然不见吸入器的踪影……

沙耶子小姐呼吸困难，咳嗽着挠抓胸口，发作的症状明显比平常严重。我起身想去主屋找夫人求救时，瞥见血海中有一道反光。我不晓得那是什么，但是，另一边的羊肚子却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
靠垫尺寸的大羊，肚子呈现出不自然的棱角。而且，沙耶子小姐当初用的是白线，只有那只羊的肚子是黑线缝合。我跑了过去，猛力撕开羊肚皮。不出所料，里面是沙耶子小姐的裁缝箱，打开一看，花园中收着沙耶子小姐的珍珠发饰和吸入器。

真是千钧一发。沙耶子小姐十分感慨，当时要是我跑去主屋，她恐怕早就没命了。那场发作便是如此严重，甚至会危及性命。

离开小仓库前，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，从血海中拾起反光的东西——那是麻耶子小姐的钻石耳环。

老爷将麻耶子小姐唤到会客室，质问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。

「我不懂爸爸在说什么。」

不论如何逼问，麻耶子小姐就是不肯坦承，始终傲慢地否认。然而，老爷一亮出在现场捡到的耳环，她像突然变了一个人，潸然泪下——她流下了蛊惑人心的美丽泪水。

「不是我，有人设计我！对，是沙耶子干的。一定是沙耶子故意陷害我！」

老爷打了麻耶子小姐。唯独这次，老爷难以原谅她吧。毕竟沙耶子小姐差一点儿就送命了。

麻耶子小姐生平第一次挨打，一脸迷茫地望着老爷。沙耶子小姐轻轻地按住了老爷的手，彷佛在请求他别动手。

下一秒钟，麻耶子小姐情绪崩溃，露出了魔鬼一般狰狞的表情大叫：「为什么每次都是我的错？为什么没有人发现沙耶子的邪恶？为什么谁都没有识破，她隐藏在绵羊假面具底下的漆黑本性！……」

尖叫似乎越发地引燃了愤怒，麻耶子小姐唾骂着沙耶子小姐，不断地抓起会客室里昂贵的花瓶和摆饰摔破。或许她已经无法控制自身的情感，连代代相传的家宝古壶、老夫人珍藏的古伊万里陶瓷绘盘，全都拿来砸坏。

「快住手！……」尖锐的一声喝震撼室内，也制止了激动的麻耶子小姐。

老夫人带着浓烈的白檀香膏气味，神情严峻地现身了。

老夫人缓缓地环顾屋里的惨状，不容分说地静静开了口：「麻耶子，这个家跟你断绝关系。你给老身出去。」

或许您会觉得时代错乱了，但是，在真行寺的家里，老夫人代表绝对的权威，纵然是她的亲生女儿，夫人——当然老爷也不例外，都无法违抗。

麻耶子小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，看着老夫人反驳：「我是长女，把我赶走，真行寺家不怕后继无人？」

「有没有你都无所谓，反正这个家里还有沙耶子。」

老夫人冷漠地丢下一句，换了个人一般，对沙耶子小姐温柔微笑，带着她回到了别馆。

麻耶子小姐咬住了嘴唇，目不转睛地瞪着两人的背影。那双眼睛里，憎恨滚滚沸腾，像是在挑战，也像是自怜。

隔天，老夫人陈尸于自家的住处，她是遭入侵别馆的歹徒杀害的。

第一发现者是沙耶子小姐。老夫人没来用早饭，沙耶子小姐十分担心，前往别馆查看，目击到了这骇人的一幕。

老夫人的遗体少了一只脚。左脚踝被切断，消失无踪。

老夫人不信任银行，在房间的耐火保险箱里，存放了三千万到五千万圆的现金。当时保险箱打开，钱不翼而飞。只有老夫人知道保险箱密码，连家人都不知道。

老夫人的左脚似乎是活生生遭砍断的，警方分析，是歹徒为了问出保险箱密码，才残忍地砍断了她的脚。

沙耶子小姐说，她过去时别馆的玄关没锁。门窗锁没有遭到破坏的痕迹，从老夫人小心谨慎的个性来看，不可能忘记上锁，极有可能是老夫人让凶手进屋。果真如此，便是熟人所为。但老夫人招待朋友，通常都使用主屋的会客室，再怎么要好，也不会请入别馆，因此房里只验出老爷、夫人、麻耶子小姐、沙耶子小姐，还有我和志津子的指纹。

老夫人不是在脚切断时休克死亡的，她还多活了一小时左右。凶手应该是趁这段期间问出密码，一想到老夫人临死前，究竟承受多大的痛苦，我就害怕得全身颤抖。

怎么？咦，脚尖觉得痛？怎么会……？

啊，您是听着我描述，想像起那种痛楚了吧？所以才会有自己的脚也痛起来的错觉……我懂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。是叫「幻痛」吗？

这样啊，幻痛指的是失去手脚后，不存在的手脚感到疼痛的现象。那夫人应该不是幻痛，应该怎么形容才对？

自从目睹了老夫人惨死，夫人就开始埋怨左脚隐隐作痛，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。即使上医院求诊，左脚也检查不出什么异状来；医师认为是心理作用，应该会随着时间自然痊愈，夫人却迟迟没有复原。

不仅如此，夫人的言行愈来愈不对劲，重复着「昨晚老夫人到我房间来」之类的话。虽然没有看见老夫人，但是，传来老夫人身上的香味。有一种叫「灵臭」的现象，据说人死后，有时会嗅到那个人生前抽的烟味等等……

夫人深信，老夫人的鬼魂会来找她，是想向自己来申诉冤屈。

我认为夫人是受到了罪恶感的折磨。

后来，凶手并没有落网，追诉期就这么过去了。可是，沙耶子小姐一直怀疑，杀害老夫人的是麻耶子小姐。

虽然没有什么证据，但是，前天晚上发生那样一场争吵，加以老夫人猝逝，将麻耶子小姐逐出家门的事，便这么不了了之了。

听到沙耶子小姐的话，夫人可能无法继续否定，对麻耶子小姐的疑心了。如果生下自己的亲爱的母亲，是遭到自己生下的女儿的毒手的话……

在这种可怕的念头的驱使下，夫人进入了麻耶子小姐的房间，悄悄寻找行凶的证据——失窃的现金或凶器。麻耶子小姐发现此事，母女关系几乎决裂。

渐渐地，夫人不再提及闻到了灵臭，却开始宣称老夫人打电话给她。一接起电话，老夫人便以低沉、沙哑的声音，呼喊起了她的名字，痛苦地倾诉：我的脚好疼，妈呀好疼啊……

读过护理学校的我，不止一次建议带夫人去看精神科医生，但老爷似乎顾虑面子，对我的意见置之不理。

为了据说每晚打来的电话，夫人痛苦不堪，陷入了忧郁。

我恳求沙耶子小姐带夫人去医院，但沙耶子小姐怀疑，夫人接到的电话不是幻觉，而是麻耶子小姐打来的。如同沙耶子小姐推测，似乎真的有电话打过来。要是有人打那种电话，给母亲惨遭杀害的夫人，实在是恶劣到难以置信的行径。

沙耶子小姐认为，做得出这般泯灭人性行径的，只有心理病态的麻耶子小姐。

并且，沙耶子小姐怀疑，「灵臭」也是麻耶子小姐搞的鬼。

老夫人喜欢抹白檀香膏，只要悄悄地在夫人的房间地毯或寝具上，涂上相同的香膏，就能让夫人以为是老夫人到来了。

然而，每一件事情都没有找到麻耶子小姐下手的确实证据，时间就这么过去了。不，恶作剧般的电话并未停止，夫人被逼到受不了，喝农药自杀了。

没错，就是麻耶子小姐这次喝下的农药，放在本来养着艾克罗伊德的小仓库里的巴拉刈。

沙耶子小姐耗费四年的岁月，才真正从夫人的死亡中振作了起来。

取得护士资格的我，并没有到医院工作，选择留在宅邱担任老爷的看护。夫人的自杀，导致老爷身心受到了重创。

您问是我帮助沙耶子小姐重新振作的吗？不，我没有那样的能力，一切多亏有榊原先生。

沙耶子小姐为了考大学，请来就读国立大学的榊原先生当她的家庭教师。指导的过程中，两人不知不觉间萌生了情愫。

向我表白两人正在交往时，沙耶子小姐的神情幸福得像要融化了。以男性而言，榊原先生外表略嫌清瘦，是个纤细温柔的美青年，两人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对。沙耶子小姐不管什么事情，都毫不保留地告诉给了我，却小心谨慎，不让麻耶子小姐知道。

只是，麻耶子小姐不可能放过沙耶子小姐的任何一点变化。

高中毕业之后，麻耶子小姐并没有出去工作，带着众多男友四处游玩。

一天，我送榊原先生到外头，发现一辆鲜红色的敞篷车停在宅邸前面，麻耶子小姐穿着和车子同色的艳红迷你裙，走下了副驾驶座。

面对麻耶子小姐的美貌，榊原先生浮现出惊讶的表情，看得出神。我向他介绍麻耶子小姐，榊原先生触电似地低头行礼，再三吞咽口水，颤声自我介绍。

「有这么棒的老师，真的好羡慕沙耶子。请……多……多……指……教……啊！……」

麻耶子小姐在榊原先生的耳畔呢喃着，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，轻轻地搂住了他。榊原先生浑身僵硬，表情像被雷击中了。

简直太容易了。那一瞬间，麻耶子小姐完全夺走了榊原先生的心。

没多久，榊原先生就向沙耶子小姐提出了分手。

得知男友遭到了姐姐抢走，沙耶子小姐不晓得多么悲伤、多么痛苦……

这次，我真心建议沙耶子小姐逃离麻耶子小姐。幸好沙耶子小姐的身体，已经大致恢复了健康，她决定离开家里，搬进短期大学的宿舍去。

沙耶子小姐一离开，麻耶子小姐很快就对榊原先生失去了兴趣，轻易地抛弃了他。果然，她不是想拥有榊原先生，只是想夺走妹妹的东西。

榊原先生正为麻耶子小姐疯狂，无法相信她会忽然变心，被甩了后仍频紧来访。麻耶子小姐拒绝见面，榊原先生十分颓丧，我不止一次陪他喝酒浇愁，并安慰他、鼓励他。

您问榊原先生后来怎么了？

他大学中辍，突然断绝了音讯，也许是去旅行疗伤。吃足麻耶子小姐那种女人的苦头，榊原先生下一回应该会挑选与她个性相反、温婉文静的淑女吧。

虽然搬出了家里，但是，沙耶子小姐住的宿舍，就在开车不到一个小时的地方，所以我和沙耶子小姐经常见面，交换彼此的近况。

麻耶子小姐有一段时间前往东京，从事一些类似模特儿的工作，但是，工作似乎并不顺利，最后回到了家里，整天游手好闲的。

另一方面，沙耶子小姐好一阵子，都无法从失恋的情伤中恢复，不过到十九岁，又展开了新的恋情。对方是为沙耶子小姐治疗哮喘的石神医生。

两人年龄恰恰相差一轮，但是，石神医生是富有知性、魅力十足的成熟男子，我不禁放下了心，认为沙耶子小姐这次一定能够得到幸福。

两人来见老爷，希望沙耶子小姐短大毕业就结婚。我将麻耶子小姐不在家的日子，悄悄地告诉给了沙耶子小姐，不料麻耶子小姐有所察觉。那天，麻耶子小姐没有外出，在家一起迎接石神医生。

麻耶子小姐穿上了典雅的和服，丰盈的黑发挽得高高的，散发出浓艳的成熟风韵。

看到麻耶子小姐的一瞬间，石神医生发出了赞叹。

石神医生称赞麻耶子小姐的美，麻耶子小姐的态度却与榊原先生那时不同，非常冷漠。石神医生应该也发现，自己受到了对方的冷落，不停地拿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。

见麻耶子小姐意兴阑珊，沙耶子小姐和我都松了一口气，不过，那恐怕是麻耶子小姐的策略。

我不清楚麻耶子小姐如何勾引了石神医生，相同情况再度上演。

这么一提，石神医生的气质与榊原先生有些相似。身为姊妹，连对异性的喜好都会相近。

几天后，沙耶子小姐目击到，麻耶子小姐竟然与石神医生同床共枕，当晚便割腕自杀。幸好伤口不深，保住了一条小命。

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，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抢夺妹妹的情人？

伤口痊愈后，沙耶子小姐前往京都。这次她真的逃离了麻耶子小姐，在远方展开新的生活。

后来，伤害沙耶子小姐的两个人——麻耶子小姐与石神医生结了婚。

石神医生住在这幢宅邸里，通勤到市内医院上班。新婚期间两人争吵不断，不过大呼小叫、破口大骂的都是麻耶子小姐，石神医生总是设法安抚……

约莫是厌倦这样的生活，或者是认清楚了麻耶子小姐的本性，感到害怕，不到一年，石神医生就离开了宅邸。据说，他没通知任职的医院，忽然下落不明了，恐怕是精神方面生了病。

麻耶子小姐看起来落得轻松，没寻找石神医生，与她的跟班们回到过去怠惰的生活。

您说我吗？不，我一直是一个人，住在这幢宅邸里，服侍着生病的老爷。夫人先一步撒手离世，老爷深受打击。五年前的夏天，从轻井泽的别墅静养回来后，连女儿都认不出来了……

我不可能抛下这样的老爷嫁人。这是我对老爷最起码的回报，而且我也很担心沙耶子小姐。

有段时期，我还忧虑沙耶子小姐会像老爷那样精神失常。

当时，麻耶子小姐夺走了榊原先生，沙耶子小姐的情伤未愈。

短期大学放暑假，沙耶子小姐从宿舍回家，却在走廊里失去了意识，昏倒在地。

我吓得摇晃她，她很快醒来，却惊恐地盯着走廊一隅的冰箱，吐出了可怕的话：「冷冻室里冰着老夫人的断脚。」

我大吃一惊，立刻检查冷冻室，却并没有看到类似的东西。

沙耶子小姐说不可能，她确实亲眼看见，还前去检查过，却没有瞧见什么断掉的脚。

那冰箱是麻耶子小姐嫌屋子太大，到厨房拿饮料麻烦，要求设置的。除了麻耶子小姐以外，几乎没有人使用。

当天，沙耶子小姐买来冰淇淋，想放进冷冻室，开门的瞬间竟发现白得像蜡一样的一只人类的脚，就装在塑料袋里，顿时吓得昏了过去。

沙耶子小姐曾经目睹老夫人的遗体，血淋淋的腿部断面造成了她的心理创伤，我担忧她是产生了幻觉。

可是，沙耶子小姐似乎有不同的看法，认为果然是麻耶子小姐杀害了老夫人，切下了她的脚藏进了冰箱。现在找不到老夫人的脚，是麻耶子小姐趁她昏倒之际，急忙处理掉了。

老夫人是在六年前逝世的，若是这段期间，脚一直藏在随时可能打开的冰箱里，实在不合理。

由于沙耶子小姐这么说，后来我便十分留意那冰箱。当然，一次也没有发现断脚。

一年前的冬天，沙耶子小姐接到老爷的讣闻，睽违七年回到了宅邸。

如今回想起来，老爷走得真是时候。要是老爷仍然在世，就不得不亲眼目睹亲生骨肉相残。虽然他可能已经不认得，她们都是自己的女儿……

沙耶子小姐在京都成为人偶创作家，获得了极高的评价。她制作全家的人偶，放进老爷的棺木后，流下了泪水。

假如麻耶子小姐还是过去的麻耶子小姐，应该会嫉妒沙耶子小姐的活跃，巴不得将她从知名创作家的地位拉下来，彻底毁掉她的生活。

但是，麻耶子小姐也有重大转变。沙耶子小姐想必十分诧异，麻耶子小姐居然会迷恋上一名男士，为他倾心……

对象当然就是恭司先生。麻耶子小姐与她那群跟班男友去旅行，途中结识了恭司先生，两人很快坠入爱河。性情反覆无常的麻耶子小姐，竟然会倾慕一名男士，实在令人难以置信；不过，看到恭司先生的外貌，每个人都恍然大悟。

恭司先生的祖父是法国知名画家，本身就是碧眼的四分之一混血儿，英俊非凡。不只是英俊而已，恭司先生非常温柔，对待女性极为绅士、优雅，还继承祖父的资质，具备出色的绘画才华。

麻耶子小姐让出原本自己使用的、宅邸里最好的大房间，给恭司先生当画室。只要恭司先生开口，任何心愿都努力为他达成。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，麻耶子小姐多么认真地在谈这场恋爱。

两人很快登记结婚，恭司先生便以麻耶子小姐为模特儿作画……

恭司先生笔下的麻耶子小姐，少了咄咄逼人的气势，神情恬静幸福。当然，麻耶子小姐并未收敛心性，脾气依旧极差，但相较于从前，感觉病症改善了许多。

沙耶子小姐似乎打心底祝福两人的婚姻。

沙耶子小姐非常怕生，但是，或许同为艺术家，和恭司先生聊得十分投机，不一会儿就相处融洽。姊妹独处时仍有些尴尬，恭司先生一加入，麻耶子小姐和沙耶子小姐便自然卸下了紧张，愉快谈笑。麻耶子小姐和沙耶子小姐亲密谈笑的景象宛如一场梦，我胸口一阵激动、灼热。

沙耶子小姐回去京都没过多久，麻耶子小姐便怀孕了；恭司先生也决定举办个人画展，宅邸里充满了幸福的气息。

咦，您问为何老爷逝世后，我继续留在没有沙耶子小姐的宅邱里？是的，当然有理由。不过，在这里自白理由，实在有些难为情。况且，不必我开口，您应该也有所察觉吧？请让我先说下去。

恭司先生为了准备个人画展，频繁往来画室所在的神户与宅邸之间。缺乏恭司先生的陪伴，麻耶子小姐有时会歇斯底里，迁怒恭司先生，但是，她并没有像以往那样，跟别的男人出游，排遣寂寞。

即使沙耶子小姐带未婚夫回家，麻耶子小姐也不会再横刀夺爱……大概是我的心愿传达了出去，恭司先生的个展顺利结束后，过一阵子，沙耶子小姐突然回家了。

沙耶子小姐这回并没有带未婚夫回来，但她偷偷告诉我：「我打算和一个人结婚。跟姐姐一样，我肚里有了小宝宝。」

原以为沙耶子小姐重新踏进宅邱，不会再发生过去那样的事。然而实际上，沙耶子小姐返家不久，麻耶子小姐就变回了过去的她，开始情绪失控，向沙耶子小姐发泄怒气。

我猜想是怀孕期间情绪不稳，但是，真正的原因似乎是夫妻失和。

刚才我提过，志津子目击麻耶子小姐和恭司先生吵架，还躲起来偷听。她告诉我：恭司先生怀疑麻耶子小姐不忠。怀疑麻耶子小姐肚里的孩子，不是他的种。

您在警察局里都听说了吗？志津子目击到的，不只是麻耶子小姐和恭司先生吵架而已。不傀是女佣，她颇擅长偷窥。

麻耶子小姐遇害那天，曾经和沙耶子小姐发生了争吵。

志津子听见二楼传来对骂声，内容不堪入耳，接着发现两个人在走廊扭打，最后麻耶子小姐将沙耶子小姐推下了楼梯……

咦，您问我为什么没有制止？

如果我在场，当然会挡到两人中间，挺身保护沙耶子小姐。

为什么我不在屋里？

当时我在打扫别馆后方的小仓库，所以很遗憾，没有听见那场争吵。

要是我不在小仓库那边，或许能拯救一条小生命。没想到被推下楼梯后，沙耶子小姐就流产了……

哎呀，您的脸色好苍白。您不要紧吗？净谈这些教人不舒服的事，是不是害您身体不适？真的要继续吗？

好，我知道。呃，刚刚说到哪里了？对，说到了婴儿。

沙耶子小姐一定是怨恨麻耶子小姐害她流了产，那天晚上才会在麻耶子小姐的睡前酒里，掺进了巴拉刈吗？

听到多嘴的志津子的话，警方产生了相同的想法，才会带走沙耶子小姐吧。

毕竟不只是物证，沙耶子小姐也有动机。

咦，您说我不是相信沙耶子小姐的清白吗？

啊，也是，不知不觉间，我把沙耶子小姐当成了杀人凶手。

当然，起初我期待着能够在往事的回忆中，找到沙耶子小姐清白的证据。然而，回顾两个姊妹昔日的种种，我发现一些可疑之处。虽然都是小事，但累积起来，有时候不是可以看出，背后莫大的恶意吗？

所以说完后，我的想法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。

您愿意听一听我的分析吗？

至今为止，我深信麻耶子小姐是贪婪的狼，沙耶子小姐是善良的羊。但是，真正的受害者，会不会其实是麻耶子小姐？是的，不仅是这次的命案，包括过去发生的一切。

同时，是不是像麻耶子小姐说的，事实恰恰相反，沙耶子小姐才是披着羊皮的狼，或者是——贪婪的羊？

您问我为什么？我想到，也许麻耶子小姐并未撒谎。

麻耶子小姐以自我中心、冲动好斗，即使伤害别人也不会内疚，这是事实。然而，麻耶子小姐不会对我撒谎。或者说，麻耶子小姐的作风，是想要什么就直接动手抢，从来不会耍小手段。她背负撒谎嫌疑的事件，全都与沙耶子小姐有关。

仔细一想，从沙耶子小姐身边抢走蓝眼珠的洋娃娃后，没有必要再挖出眼珠、扯断手脚。麻耶子小姐的目的，只是要抢夺沙耶子小姐的东西，一旦到手，不管那是什么，她都会失去兴趣，随手扔开就遗忘了。

有没有可能是沙耶子小姐捡起了洋娃娃，暗忖：与其再次让姐姐抢走，干脆亲自毁坏，栽赃到麻耶子小姐身上，好向老爷哭诉？

裁缝箱也是一样。若是麻耶子小姐抢到手里，应该会随意丢着不管。可是，我翻遍了麻耶子小姐的房间都找不到。真的是麻耶子小姐偷走了裁缝箱吗？

当时的眼泪……麻耶子小姐泪流满面，哭诉不是她将珠针放进沙耶子小姐的泡芙里。

我认为她的眼泪不是作假的，那么，会不会是沙耶子小姐自导自演的呢？

关于鹦鹉泰迪尔的死，沙耶子小姐一口咬定是麻耶子小姐唆使她的猫攻击；可是，房间里只有鹦鹉羽毛，连一根猫毛都没有找到。那么小的一只鹦鹉，不必借助猫的力量，也能够徒手拧断脖子。麻耶子小姐要抓泰迪尔，它一定会挣扎，但换成它最信任、总爱依偎撒娇的沙耶子小姐……

我想像的情景太恐怖吗？

不过我可以断定，将裁缝箱藏在羊布偶肚里的，绝对不是麻耶子小姐。当时我怎么没有想到？大概是沙耶子小姐哮喘发作，我无暇深思。

之前我提过吧？麻耶子小姐最痛恨需要细心的女工，甚至没有办法把线穿过针孔。即使扯得开布偶的肚子，又怎会不嫌麻烦地仔细取出棉花，小心翼翼地重新塞进裁缝箱，再缝回原样？纵使是出于恶意，依麻耶子小姐的性格，弄到一半便会发脾气，丢开不管了。

喜欢这种阴险作业的，是沙耶子小姐。

没错，不仅是鹦鹉，小狗也一样。艾克罗伊德只亲近沙耶子小姐和我，要是麻耶子小姐想靠近，剖开它的肚子，它一定会大叫着向我们求救。然而，那天却没有听见艾克罗伊德的叫声。

倘若缝起羊肚皮的不是麻耶子小姐，将吸入器藏进羊肚子的，当然也不会是麻耶子小姐。如果连那般痛苦的哮喘发作，都是沙耶子小姐装出来的……

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，却全都扣到自己头上，遭到指责为骗子，还挨老爷打骂，麻耶子小姐会愤怒、失控，也是情有可原的。

「为什么每次错的都是我？为什么没有人发现沙耶子的邪恶？为什么谁都没有识破，她藏在绵羊假面具底下的漆黑本性！……」

麻耶子小姐悲痛的呐喊，并不是谎言。沙耶子小姐邪恶的本性，只有麻耶子小姐识破了。

然而，麻耶子小姐却遭到沙耶子小姐算计，险些被老夫人逐出家门，真是可怜。

对了，还有老夫人去世后，困扰夫人的灵臭！沙耶子小姐说，是麻耶子小姐利用老夫人的香膏，制造出了灵臭，但麻耶子小姐根本办不到。因为麻耶子小姐有嗅觉障碍，无法察知气味。要是麻耶子小姐闻得到老夫人身上散发的香味，压根不会喝下掺有巴拉刈的刺鼻红酒。

假如麻耶子小姐是冤枉的，实际上全是沙耶子小姐自导自演——那么，沙耶子小姐才是恐怖的野兽。

沙耶子小姐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？唔，我实在毫无头绪。不过，我知道一点。

那就是——沙耶子小姐也是心理病态。

据说心理病态者中，有一种类型会付出全副精神，彻底隐藏另一张面孔，装出和善的外表，隐密且不为人知地再三犯下罪行。

麻耶子小姐不会撒谎，但是，她的个性古怪，或许两人是同一种病。姊妹两个都人格异常，实在可怕。

您说没有沙耶子小姐是心理病态的根据？只是您不愿意相信吧？何况，我的怀疑是有理由的。沙耶子小姐夺走了麻耶子小姐最宝贵的事物，不是吗？

您也知道吧？那就是您啊，恭司先生。沙耶子小姐想结婚的对象就是您，恭司先生。

居然夺走姐姐的丈夫，可见沙耶子小姐多么贪婪下作。她居然还怀孕……

在沙耶子小姐回来之前，我就隐隐约约地察觉出了两位的关系。提起您到神户准备个人画展时，那幸福的表情……

其实您是去京都找沙耶子小姐幽会吧？麻耶子小姐想必也隐约察觉出了不对劲。

您晓得麻耶子小姐怎么确定，自己的丈夫和妹妹有染吗？

就是那幅画，您以沙耶子小姐为模特儿的画。那实在太令人震撼。

画上，沙耶子小姐抱着尚未出世的孩子，满脸慈爱。那近乎神圣的美，彷佛是怀抱基督的圣母玛丽亚。我彷佛清楚地看见恭司先生的深情，而那是以麻耶子小姐为模特儿的画上缺乏的要素。

没错，那是完美描绘沙耶子小姐羔羊那一面的圣母像。

您问我怎么知道那幅画？

我是在打扫沙耶子小姐的房间时，偶然发现的。

您晓得那幅画的下落吗？在麻耶子小姐的房间找到时，画被割得稀巴烂，不忍卒睹。

想像麻耶子小姐看到那幅画，会是什么心情，我胸口一阵疼痛。沙耶子小姐怀中的婴儿，拥有肖似恭司先生的美丽容貌。

而且，还画上一双与恭司先生相同的碧眼……

这么一提，沙耶子小姐将母子手册藏在那幅画后面，麻耶子小姐可能也看过。

大概是拿刀子割烂了那幅画时，麻耶子小姐无法克制情绪，愈来愈激动，才会把沙耶子小姐推落楼梯。

不，错不在恭司先生。跟麻耶子小姐那样的人生活，一开始刺激有趣，但是，很快你就会感到疲惫。当渴望平静时，您受到披着羊皮的沙耶子小姐勾引。其实您也是受害者。

您的心早就离开了麻耶子小姐，麻耶子小姐却怀孕了，所以您没提出离婚，对吧？于是，沙耶子小姐等不下去，直接找上门。

贪婪是罪，但太温柔也是一种罪。

您为什么要袒护沙耶子小姐？我说这么多，您依然执迷不悟吗？沙耶子小姐是贪婪的羊啊。

为了从麻耶子小姐手中夺走您，沙耶子小姐应该使尽了各种手段。在您耳边告密，说麻耶子小姐肚里孩子不是您的，是不是沙耶子小姐？

咦，沙耶子小姐是听我说的？她在撒谎。果然，沙耶子小姐是狡猾又邪恶的骗子。

沙耶子小姐说，是我告诉她小仓库里有巴拉刈？您问这也是她撒的谎吗？

您在哪里听到这件事的？在警察局里？沙耶子小姐这样说吗？

不，沙耶子小姐的话是真的。

刚才提过，麻耶子小姐将沙耶子小姐推下楼梯时，我在打扫小仓库。我就是在那个时候，发现了装有巴拉刈的瓶子。没有想到夫人自杀后，农药依旧放在原处，我十分惊讶，一回到主屋，便立刻向沙耶子小姐报告：「如果不小心喝到，会很危险，可以丢掉吗？」

沙耶子小姐表示，交给她处理，一把抢过了巴拉刈。

当下，我注意到沙耶子小姐的裙子上沾着血迹。仔细一瞧，沙耶子小姐的脸色怎么苍白如纸？我询问发生什么事，沙耶子小姐不肯回答，随即昏了过去。我急忙找来医生，才知道沙耶子小姐流产了。

如今回想起来，要是我及时察觉到沙耶子小姐的异状，就不会提起巴拉刈，也就能够防止这起骇人的悲剧。

您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？

请等一下，恭司先生，您以为是我让麻耶子小姐看到了那幅画吗？

怎么可能？

恭司先生，请注视我的眼睛！这是骗子的眼神吗？

您居然再怀疑我，实在太过分了！……太过分了！……太过分了！……呜呜……呜呜……呜呜……呜呜……呜呜……呜呜……

不，您明白就好。我居然失态落泪了，真是对不起。

我太震惊了。我最不希望听到的，就是恭司先生说出这种话来。

刚才您问我，为什么我没有逃离麻耶子小姐，一直留在这幢宅邸里？

答案就是您啊，恭司先生。

因为有您，我才会留在充满了伤心回忆的宅邸里。我想天天看着您，与您呼吸相同的空气。

恭司先生，您察觉到我的心意了吧？

然而，您却与沙耶子小姐发生了关系，真是残忍。不过，我原谅您。现在我们可以像这样，不受任何人打扰，清清净净地过日子。

咦，您问这是哪里？前面给过提示，您没有听出来吗？喏，我不是说，以前这幢宅邱有牢房吗？没错，就是那间牢房。土仓库的深处，有一道不为人知的密门。

连麻耶子小姐她们都不晓得的牢房，我怎么会知道在哪里？

答案很简单。这是理所当然的，一直到母亲骤逝，被带去主屋的十岁前，我都在此地生活。

您问为什么？还用说吗？会被关进牢房的，除了疯子以外，只有通奸产下的私生子。

讨厌，何必露出那么畏惧的表情？我不是疯子呀，呵呵。

您害怕这个地方吗？如果只有恭司先生一个人关在牢房里，或许挺可怕的；但是有我陪着你，没什么好怕的。

我现在非常幸福。因为我一直梦想着，能够在这个狭小的地方，和恭司先生独处。讨厌，请别误会我是不检点的女人。只要是为了您，我什么都办得到。

既然如此，就放您出去？不行，恭司先生。我必须保护您远离贪婪的羊。即使——沙耶子小姐遭到拘捕，也不能轻忽大意。毕竟随处都有贪婪的羊，顶着普通人的脸、普通地说话、普通地笑，完全混进普通人中间。

不过，待在这里就能够放心了，我会永远保护您。

咦，麻耶子小姐口中的「贪婪的羊」不是沙耶子小姐，而是我？什么意思？我怎么可能会是什么「贪婪的羊」？

您说，经过居中调解，姊妹和解后，麻耶子小姐怀疑起了我？

您说，我分别向她们两个人提供假讯息。一方面向麻耶子小姐耳语，说沙耶子小姐撒谎，想陷害姐姐；另一方面，告诉沙耶子小姐，麻耶子小姐想抢夺妹妹珍惜的事物，导致两人反目成仇？

实在荒唐，这样我有什么好处？

我就是那只「贪婪的羊」？开玩笑，我哪里贪婪了？

如果我真的贪婪，早就要求跟麻耶子小姐和沙耶子小姐同等的待遇。一样是姊妹，为什么只有我的地位如此卑贱……

是的，没错。我的父亲就是老爷。我们是同父姊妹，只因为我是女佣生下的孩子，便得尊称血缘相同的姊妹叫「小姐」，忍受她们的虐待与不合理的对待。想要什么都能够获得满足的那对姊妹，怎么会明白我的痛苦？宽阔的宅邸里，在佣人的服侍下，她们过着无忧无虑的奢侈生活时，我却被关在阴暗发臭的牢房里。

您注意到我的脚了吧？这不是天生的障碍。您觉得是怎么变成这样的？是从梯子摔下来。小时候我试图逃离，导致我一辈子都得跛着一只脚走路。

我欺骗佣人们，说我带老爷去轻井泽静养，把他关在这里，短短一个月，他就发疯了。才一个月！我可是在这里整整待了十年。然而，我却得继续忍受不当的待遇吗？

那是什么表情？您想说什么？

等一下，难不成恭司先生以为，是我设计那对姊妹，让她们自相残杀？

欵，恭司先生，您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吧？我看起来像会做出那种事情的人吗？

况且——就算是假设好了，假设真的是我不小心，没有关紧沙耶子小姐的房门，让经过走廊的麻耶子小姐，看见了靠在墙上的那幅画，我又何罪之有？

询问沙耶子小姐能不能够丢掉巴拉刈时，我警告过她，麻耶子小姐闻不到气味，可能会误喝——十分危险。我是善意提醒，怎么会有罪？

恭司先生一开始，就怀疑我了吧？怀疑挖出洋娃娃眼珠、在沙耶子小姐的泡芙里放针、杀害鸟和狗、用灵臭与电话逼死夫人的，全部是我。

难道你要我回溯往事，就是希望我不慎说溜了嘴？

咦，原来你是这么卑鄙狡猾的人。这是为了沙耶子？只要是为了沙耶子，你什么都肯做？那你不也是贪婪的羊吗！

哎呀，讨厌，不小心大声起来，请恕我失态。这岂不是跟麻耶子小姐没两样？

恭司先生，今天警方也找您过去了吧？

看来，警方在怀疑与沙耶子小姐外遇的您。其实，我会有那么一丝期待。期待是您毒死麻耶子小姐，嫁祸给沙耶子小姐！为了一口气解决这对烦人的姊妹。沙耶子小姐敢不敢真的动手杀人，我是半信半疑的。不过，我真的是大错特错了。恭司先生想听的往事，不仅没有害我说溜嘴，反倒揭露沙耶子小姐的另一面，实在讽刺。

您说不去警察局报到，会被当成畏罪逃亡？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吧。

如果警方怀疑，恭司先生是沙耶子小姐的共犯，只要让他们这么想，便皆大欢喜了。

刚才趁着恭司先生休息，我把您的车子开到车站丢下了。即使要找您，警方应该也会朝牛头不对马嘴的方向寻觅。

即使警方来搜索这个家，也找不到这个地方，请放心。老爷逝世后，便没人晓得牢房的密门了。

对了，我已经写信给沙耶子小姐。之前两位都用英文私下通信，所以我借用您的打字机。我的英文不好，只简短写一句「我们在天堂相逢吧」，是不是挺浪漫的？

警方开放会面后，我就把信交给了沙耶子小姐。只要告诉她，恭司先生下落不明，她很可能产生误会。她情绪不太稳定，或许会想追随您的脚步……

恭司先生，您怎么突然激动起来了？就算大喊大叫，也不会有人出现的。拜托，请冷静一下，恭司先生。

瞧瞧，喉咙都喊哑了吧？我立刻端凉茶过来。

我小时候没有，但现在这里也有冰箱。这是冰箱，那是保险箱。我把老夫人放在别馆的耐火保险箱搬了过来。麦茶和绿茶，您想喝那一种？

哎呀，吓我一跳！怎么突然大叫？

噢，透过冰箱里的灯光，您看见里头的东西。

果然，您和沙耶子小姐一样误会了，这不是老夫人的脚。我没那种恶心的嗜好，保存鸡爪般的脚。

怎么会把男士的脚看成老夫人的脚？啊，沙耶子小姐看到时，因为过了很久，有些缩水，会错认也是难怪。

我吓一跳，没想到沙耶子小姐会打开冷冻室。麻耶子小姐讨厌冰淇淋，那冰箱的冷冻室总是空着。我没有打算一直存放下去，只是事发突然，不得不暂放在那里。

谁教榊原先生想逃离牢房……

当初与榊原先生四目交会的一瞬间，我就明白这是命中注定。榊原先生想必有相同的感受。尽管遭到沙耶子小姐和麻耶子小姐的阻挠，最后榊原先生还是选择了我。身为姊妹，喜好的男士类型也会相近呢。

那是第一次，我只把榊原先生关在了牢房里。我坐在栅栏外面，每天愉快地和他谈天说地。但毕竟我们还年轻，不久就无法满足于纯聊天，您懂吧？我们心灵相通，而且榊原先生十分顺从，在他的邀约下，我进入牢房。不料，榊原先生态度丕变，推开我想逃走。明明就算跑出牢房，也不一定能出去外面……

既然他背叛我，自然必须施以薄惩，于是我取走他的左脚，让他无法再度逃离。不过，那是我第二次动手，似乎有什么疏漏之处，榊原先生发起了高烧，历经痛苦后，抛下了我一个人走了。正值炎炎夏日，我立刻在这里挖洞把遗体埋起来，不过，至少要将他的左脚留在身边。

当时没有这个冰箱，只好先放进麻耶子小姐的冰箱里；不巧被沙耶子小姐发现了。她以为那是老夫人的脚，所以事情没有闹大，是不幸中的大幸。

啊，您刚才看到的不是榊原先生。我是专情的女人，不容许外遇或通奸，一旦有新的情人，就会彻底抛弃过去。况且，榊原先生和老夫人都只取左脚，您看到的是双脚吧？

您以为是石神医生？医生的脚，今天早上埋在那边了。他是医生，给予我许多指导，帮助很大，应该不必再担心会感染。别看我这样，我好歹是个护士。

讨厌，不是请您不要突然大叫吗？真是好可怕噢。

啊，您看到毯子下面啦。到最后大家依然想逃，一开始就卸下双脚比较省力气。我充分麻醉过，一点都不痛吧？啊，刚刚您说脚尖痛，吓我一跳，原来真的会产生幻痛。

世界上还有好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呢。

请放心，恭司先生。您是画家，只要有手不就能画图了？

瞧，怕您无聊，我把画图的工具都搬了进来，请画我吧。是啊，希望是和沙耶子小姐那幅一样的构图。请让我抱着长得像恭司先生的小宝宝。

等画作完成，我会代替麻耶子小姐和沙耶子小姐，为您生个小宝宝。

对了，麻耶子小姐遇害的六角形房间日照充足，就用来当儿童房吧。养只会说话的鸟和狗，您不觉得会很热闹吗？

即使孩子出世，您也不必担心将来的生活。

耐火保险箱里有老夫人留下的五千万圆左右的现金，一旦沙耶子小姐过世，包括这片土地和房子，真行寺家所有的财产，都会由老爷认养的我继承。

您不必工作，专心画我就行。其余的，我会为您打点妥当。

我坐在这里就好吗？这个姿势如何？

欵，恭司先生，请答应我。

一定要把我画得比任何人都要美噢。要比麻耶子、比沙耶子都更美……

哎呀，我这么要求，是不是有些贪心了？

第一卷 悖德之羊

毫无前兆地，夏季不知不觉地便来临了。

带孩子到高速公路休息区的公园广场里来玩耍，筱田大介仰望着天空，是无限清澈的蔚蓝色。大概是这一阵子，自己都没有空闲时间来陪他们，即将五岁的双胞胎兄妹——小真与小实，像幼犬一般缠住了筱田，不肯离开。筱田大介苦笑着，回望树荫下的妻子，正在拍摄亲子最佳镜头的羊子，开心地挥手微笑起来。

玩一阵子泰山绳与滚轮溜滑梯后，一家人围坐在草地上，享用羊子亲手准备的便当。

「哇，熊猫面包耶！……」

女儿小实发出了欢呼，大咬一口熊猫三明治。这是羊子特别制作的三明治，在切成圆形的吐司上，点缀上了干酪片和海苔当熊猫的眼鼻，是孩子们最喜爱的料理。

明明要大腹便便的羊子别逞强，她仍然特地为不喜欢吃面包的筱田大介，做了山椒魩仔鱼和壬生菜的饭团。食材应该很便宜，但羊子的料理总是色彩缤纷又美味。

用完午饭，筱田大介正在收拾野餐垫，听见和羊子一起去洗手间的小实，刺耳的尖叫：「爸爸快来！小宝宝……」

心脏猛烈一跳，筱田大介扔下野餐垫冲过去，看见怀孕五个月的妻子蹲在灌木丛前，忍不住大喊：「你还好吗？」

羊子回头，却是一脸迷茫。

「嘘！……」旁边的小真和小实在嘴巴前竖起食指，指着草丛里。筱田大介蹲下，让视线与他们同高后，发现草丛中，树叶间洒下的灿光舞动的地面更深处，有四只小猫正挤在白猫的肚子上喝奶。

筱田大介松了一口气，膝盖差点儿没有吓软。他瞪向小实，但女儿专注盯着小猫，还模仿小猫按在母猫肚子上搓揉的动作，可爱到他忍不住绽开了笑容。

一样紧盯小猫的小真忽然回头问道：「爸爸，母猫是白色的，为什么小猫不是白色的？」

的确，这群小猫当中，没有一只和母猫一样是白色的。不仅如此，四只猫的花色都各不相同，分别是杂花、虎斑、虎斑褐、黑猫。

「为什么呢？爸爸也不知道耶。」

还说别人，你们不也一样？筱田大介不禁想吐嘈儿子，露出了苦笑。

小真和小实是双胞胎，但是，因为是异卵双胞胎，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。

女儿小实宛如筱田大介的迷你版，一张国字脸，小眼睛、塌鼻子，难说是个美人，不过十分讨喜。

哥哥小真拥有遗传自母亲的、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，俊秀得极容易吸引四周的目光。虽然是男孩子，但纤细内向，与凡事粗枝大叶的筱田大介，个性毫无相似之处。

别说是双胞胎了，小真和小实甚至不像兄妹，他们已故的祖母每次看到两个孙子，总要埋怨：「浑蛋，最起码性别交换一下嘛。」

筱田大介听着十分生气，但是，小实如果到了谈恋爱的年纪，看见美丽的母亲和英俊的哥哥，一定会为只有自己长得像父亲的悲剧难过吧。虽然他根本不愿意去想像那一天。

「喂，差不多该出发了，小理会等得不耐烦喔。」

筱田大介抢在孩子们，央求带小猫回家前，催他们上车。

跟筱田家交往密切的水岛家，别墅位在豪宅林立的旧轻并泽，而且是格外雅致的洋馆。

「嗨，欢迎光临。」

出来迎接的水岛和马，很自然地接过了羊子手中的旅行袋，露出了一副爽朗的笑容。那张端正的脸晒得黝黑，感觉比平日精悍许多，但举止一如往常，十分绅士。

在水岛和马的带领之下，筱田一家进入到了屋内，眼前出现了一片开放的天井前庭，阳光从挑高的天花板外倾泻而下。

「哇，好像以前的家噢！……」

小实天真无邪的话犹如一根刺，扎在了筱田大介的胸口。

放置豪华皮革沙发组的客厅兼就餐室，足足有十五坪以上，家具全都是高级款式。连厨房都比现在的筱田家的客厅宽阔。确实，不只是自家大小了，包括格局和色调，都与卖掉的房子有些相似。

「好棒的别墅。」

听到筱田大介的话，水岛和马耸肩笑道：「很棒吧？虽然不是我的。」

水岛和马的妻子初音，是城市饭店老板的独生女儿，这栋别墅似乎是岳父的。原本在柜台工作的水岛，受到了初音的青睐，成为老板的驸马爷，如今在新宿的饭店里当经理。

水岛夫妻在七年前，搬到了筱田以家居住的地区。当时筱田大介与羊子刚结婚半年，一次外出用餐，与初音一起进入店内的水岛和马发现了羊子，出声打招呼。羊子婚前和水岛在同一家饭店里工作，两人认识。

他们为偶然的重逢感到惊喜，四人一起用餐。羊子和初音一见如故，渐渐地混得就像姊妹一般亲昵。初音是教养良好的深闺千金，个性温婉，与体贴温柔的羊子一拍即合。有了孩子以后，两家的交情就更深了，羊子和初音经常造访彼此的家。

「你们累了吧，喝点饮料，休息一下。」

初音去叫醒儿子，水岛和马端来果汁和冰透的啤酒。羊子想帮忙做饭，但水岛温和地制止了，说羊子今天是客人，便到庭院准备烤肉。水岛和马利落地烧炭生火的模样，看上去相当的潇洒。

好奇心旺盛的小实，光脚跳下了庭院，小真也跟了上去。筱田大介眯着眼睛，看着在草皮上欢笑奔跑的一对孩子，羊子挨近他，温言软语道：「对不起，你工作那么忙，还硬要你带我们来。」

「不会的啦……我很庆幸，可以全家一起来。」筱田大介摇了摇头，半年没像这样休假陪伴家人了。

筱田大介是塑料加工厂的第二代老板。三年前骤逝的父亲，颇有生意头脑，不仅是在日本国内，在中国也有工厂，生意做得很大；但是，继承父亲事业的筱田，却受到了金融海啸的波及，陷入苦战。

筱田大介拼命推销，与大型建案公司「野木房屋」签下了契约，并成功地开发出了新的地板材料，然而，推广新产品需要时间，初期投资的贷款变得愈来愈沉重。筱田卖掉了自家的住宅，缩小了工厂规模，却仍无法弥补。五个月前，公司开出去的支票跳票。之后，为了避免破产，他过着奔波筹钱、走钢索一般的每一天。

靠着羊子的门路，筱田大介与专门处理企业重整的律师，签下了顾问契约，新产品逐渐迈上了轨道，只需再忍耐一阵子，但是，如果不是了解他们困境的水岛邀约，他甚至没有办法让小真和小实，在暑假留下美好回忆。

这就是所谓的「逢魔时刻」①吗？

①日本人也把黄昏的时候，称作「逢魔的时刻」，因为在古代的时候，傍晚通常会光线晦暗不明，人们便认为这个时候，会容易遭遇妖魔鬼怪的突袭。

染上了一片暗红色的云朵和山影，缓缓落入了薄暮之中。面对这总有些怀念、动人心弦的情景，感受着孩子们的欢笑与身边羊子温柔的呼吸，筱田大介紧绷的情绪，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。

如同从白天到黑夜，再自然转变为早晨一样，只要克服了这段黑夜，应该就能够等到光辉灿烂的黎明。为了孩子，一定要迎向黎明啊……

筱田大介暗暗下定了决心，这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。回头一看，初音正走下螺旋阶梯。

看见她怀中孩子的脸，筱田大介心里顿时一阵哆嗦，像有只湿淋淋的手摸过背脊。

初音看起来就像抱着小真。

不，不可能。小真在庭院里正与水岛和马说话，笑得很开心。

尽管筱田大介的理智上明白，但是，他们的独子与小真长的非常相似，甚至让他误以为，就是小时候的儿子。看着那孩子一步一步走近，筱田涌出一股后退的冲动。

「欢迎光临。筱田先生，好久不见啦。」初音热情地打招呼，「喏，小理，怎么不跟叔叔和阿姨打招呼？」

筱田大介近距离一瞧，小理的鼻子比小真低了一些，鼻翼外扩，脸颊也如同幼儿一般地圆滚滚。难以说是一模一样的外貌，减轻了远望时的震撼，但是，很容易联想到，波斯猫的清澄杏眼和小真的很像。

筱田大介反射性地看向妻子，可是，羊子似乎毫无所觉，哄着小理，一边与初音交谈。羊子的脸上，浮现出了一贯的微笑，询问初音住院的父亲病况，关心地表示有任何帮得上忙的地方，尽管开口。

水岛和马唤小理过去，让孩子们挑选想吃的蔬菜。小真和小理一起站在烤盘前面，宛若一对兄弟，然而，水岛和初音没有任何反应。

总觉得不好点出两人相似的事实。

上一次见到小理是在半年前，当时小理更像水岛和马，但孩童的脸是会变的，也许只是太久没有见到小理了吧，筱田大介才会觉得不对劲。

刚从轻井泽回来，筱田大介就马不停蹄地为工作奔波起来；不知不觉间，便遗忘扎在心上一隅、如鱼刺般微不足道的疑念。就在这时，初音打电话到职场找他，而不是打到家里。

初音语气迫切地问：「方便私下见个面吗？不要告诉羊子。」

筱田大介设法挪出了一点时间，趁午休开车到隔壁车站，前往指定的咖啡厅赴约。

「不好意思，让你久等了。」

筱田大介一出声，低头坐在店内深处的初音，身子顿时弹了起来。

「抱歉，在工作时间找你出来……」

距离轻井泽的聚会刚刚过去不久，初音却像变了一个人——一向面带微笑的丰腴双颊凹了下去，深陷的眼眶带着浓浓的黑眼圈。初音比筱田和水岛要大上两、三岁，现在应该是三十六、七岁，但是，看起来彷佛一下老了十岁。身形较之前稍胖，宽松的米黄洋装底下的小腹有些膨胀。筱田急忙吞回了差点脱口而出的「有喜讯吗？」，初音颇介意自己的微胖体型，总是努力节食，绝不能随便说这种话。

「筱田先生……我……」

筱田大介竖起耳朵等待着，但是，初音似乎颇为犹豫，眼神漂移，把话咽了回去。第一次和初音单独见面，筱田有点紧张。换成水岛和马，想必能消除对方的不安，巧妙引导交谈，但筱田大介这个粗人，不晓得那类技巧。

初音数度欲言又止，最后下定决心，抬起头来开了口。

「筱田先生，抱歉冒昧这么问——小真……」初音求救般注视着筱田大介，「确实是你和羊子的孩子吗？」

筱田大介顿时一阵错愕，初音急忙低头说「对不起」。

「我知道非常失礼，可是……」

在轻井泽的夏季祭典中，小真和小理穿上了成套的传统短上衣，一起抬儿童神轿。人们见状，异口同声地向陪在一旁的初音称赞：「长得好像，多么可爱的一对兄弟。」

「发现每个人都这么认为，我简直快要疯了……」

原来初音也有相同的疑惑，为此苦恼不已。

「小理毫无疑问，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。」初音肯定地点了点头，「如果我们的儿子跟小真长得那么像，那么，小真的父亲……」

初音认为小真的父亲不是我，而是水岛和马吗？

「难道你在怀疑羊子吗？」筱田大介目瞪口呆地问道。

初音痛苦地皱起了眉头，呻吟般回答：「如果是羊子，外子会心动也不奇怪。毕竟羊子就像月亮。」

「月亮？」

「她美丽温柔，气质梦幻，教人无法抛下不管，其实十分坚强。」初音低声喃喃着，「那种神秘的魅力会让男人着迷……是跟我完全不一样的……女人……」

初音说着说着，顿时泪水盈眶。

「浑蛋，请你稍等一下，有证据证明水岛先生和内子那个……有外遇吗？」

「没有。可是我非常迟钝，或许只是我没有发现。外子对我很好，我不认为他会有外遇，但也可能就是发生外遇，他才对我好。说不定，此时此刻他们……」

羊子本来是全职主妇，半年前她把孩子交给娘家，开始到水岛和马的饭店里来工作。得知羊子打算找计时工作贴补家用，水岛说，熟悉的职场做起来比较顺手，安排她去上班，初音似乎在怀疑这件事。

「筱田先生，拜托，请好好地维系与羊子的感情。求求你了……」

初音的脸忽然皱成了一团，泪水泉涌而出。拼命忍耐着的初音，那悲怆的模样，深深地打动了筱田大介。

一直在近处看着水岛夫妻，他深深地知道，初音多么爱慕丈夫。初音的眼神、动作以及态度，无不流露着对丈夫水岛和马的爱意。

倘若羊子是月亮，水岛和马就像太阳一样。水岛很会照顾人，十分可靠。只要他在场，气氛总会变得明亮活泼。他散发出知性氛围，兼具浪子气质，女人不可能抛下这种男人。初音太害怕水岛和马移情别恋了，只因为小真和小理长得容貌相似，便忍不住怀疑丈夫和羊子有外遇。

即使是为了保护羊子的名誉，筱田大介也想解开此一疑团。

「你冷静地想以想，如果我的孩子只有小真，而小真和小理长得相似，或许小真的生父，真有可能是水岛先生。」筱田大介摇头笑着说，「但是，小真是双胞胎中的一个，跟他一起出生的小实，怎么看都是我的女儿吧？」

初音泪湿的瞳眸游移着，彷佛寻找着不在店里的小实的脸——那明显继承筱田基因的女儿的脸。

「懂了吗？毋庸置疑，不管是小实或者小真，都是我和羊子的孩子。」筱田大介斩钉截铁地说，「况且，羊子不可能做出背叛我的事情来。」

初音一下收住眼泪，像沙漠吸走了水。

「你相信羊子呢……」

毫无抑扬顿挫的话声，干燥得彷佛一捏就碎。

「当然相信啦。」筱田大介肯定地点了点头，「我们是夫妻，怎么能不信任另一半？你也应该相信水岛先生……」

初音没有听到最后，一把抓过皮包，取出一封信。那是随处可见的白色信封，印着「水岛初音」和住址。

「那是什么？」筱田大介诧异地问。

「从轻并泽回来的隔天，我收到了这封信。」

初音从信封中，抽出了一张普通的白色信纸，摊开在桌上。

信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：「你丈夫身边，有一只『悖德的羊』。」

筱田大介受到了「羊」字的吸引，半晌难以移开目光。返回职场后，那封信依然盘踞在脑海，扰乱了筱田的心思。

没有标注寄件人，信中的那行字和收件人栏一样，是印刷上去的，甚至无法推测是怎样的人写的。

初音似乎认定，有人想告发羊子和水岛和马的关系。

文面写得像是羊子单方面勾引水岛和马，强烈感受到寄件人的恶意。

不，上面只写着「羊」，不一定是指羊子。

就算水岛和马真的搞了外遇，对象也不可能是羊子，应该是别人。

初音说，关于信是谁写的，她心里有数，但……

筱田大介回家的路上，有东西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，筱田吓得停下了脚步。

穿过前方的，是一只叼着螳螂的白猫。那长长的白尾巴，勾起了筱田那天看到的猫的记忆。此刻在灌木丛里，毛色不同的四只小猫，仍然扭着身体吸食母奶吗？明明是同胞兄弟，却花色迥异的四只小猫，浮现在了筱田大介的脑海，彷佛极为不祥的象征。

「同一胎出生的小猫，为什么花色不一样？你连门德尔定律都不晓得吗？」

为了厘清疑惑，筱田大介拜访了当妇产科医生的堂姐筱田聪美。穿着白袍的聪美，一边整理着看诊完毕的病历，一边为他解说，应该在初中自然课上，就应该学过的门德尔定律。

「猫的花色只是表现出了显性基因，背后藏着隐性基因的特征。」筱田聪美不耐烦地回答，「然后，在下一代，显性和隐性的特征，会以三比一的比例呈现……」

筱田聪美的解释，筱田大介连一半都听不懂，但遗传法则导致小猫毛色不同，与小真和小理相似一事，怎么想都没有关联。

「喂，要我解释，你却根本没有在听。耍我啊？」

年纪相差甚远的堂姊筱田聪美，对筱田大介的说话总是很呛，就像小时候一样。

「啊，抱歉，我的确在听着，但是没有听懂……」

「感觉只是跟你有血缘关系，我也会变笨。」

「我要回去了。」

「随便你，不过，另一种解释你应该听得懂。」

「另一种解释？」

「同一胎出生的小猫毛色各异，原因是同期复胎。」

大概是担心筱田的脑袋无法理解，聪美拿笔在桌上的纸，写下了「同期复胎」四个顶大的字。

「猫和人不一样，一次会排出好几颗卵子。」筱田聪美不耐烦地回答，「如果在同一时期，和复数公猫交配，小猫的父亲可能全都不同。」

「啊，难道只有猫会这样吗？」

「不，若是多胎动物，像是狗或猪……」

「我不是指这些，人类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吧？」

筱田聪美一愣，随即放声大笑：「什么？难道你在怀疑羊子？难道你是妄想妻子红杏出墙的奥塞罗症候群（Othello　Syndrome）吗？」

熟识羊子的聪美贼笑着，调侃筱田大介「家有娇妻真辛苦」。

筱田聪美对羊子的评语是，看似清纯可人，其实相当聪明厉害。

筱田大介从来不觉得羊子厉害，难以认同这番评语，但聪美坚称，羊子能够让丈夫持续对她抱有这种幻想，就是她厉害的证据。虽然拐弯抹角，却是聪美式的赞美。她非常喜欢羊子，总感叹羊子嫁给筱田太可惜了。

单身的筱田聪美甚至表示，往后如果与理想的对象结婚，希望羊子能分她卵子。她认为年近五十的自己，卵子应该早就失去效用了，想借羊子的卵子进行体外受精。

筱田大介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，不过，身为妇产科医师的聪美说，只要有人配合就办得到，在日本虽然还不合法，实际上也有医院替人做这种手术。

「小实的确是你的女儿，但那么俊秀的小真是你的种，令人难以置信。」

「小真一定也是我的儿子！……」筱田大介厉声大叫，聪美吃不消地蹙眉，忽然伸手拔了筱田的头发。

小时候筱田聪美经常拔筱田大介的头发，没想到这把年纪还会遭到偷袭，才疏于防备。

「废话。傻瓜，当然是在开玩笑。振作点，羊子会为你付出这么多，就是因为爱你啊，虽然我完全不懂你哪里好啦。」筱田聪美笑着说，「况且，她不是那种会随便有外遇的人。对羊子来说，被贴上红杏出墙的标签，是难以忍受的屈辱。」

筱田聪美经常提到，她唯一讨厌羊子的地方，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眼光了。

「嗳，不必你担心，如果她要有外遇，你绝对不会发现。她很厉害的。」

「我……还是回去吧。」筱田大介低下了头，「你那么忙，不好意思打扰了。」

筱田大介刚要从地上拿起皮包，聪美却一脚踩住。

「既然你专程来找我，就告诉你一声。人类也不无可能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虽然极为罕见。」

女性每个月会排出两颗卵子，而在可能受精的期间内，与两名男性进行性交，卵子有机会各别受精，并着床发展至妊娠。

据说，实际上外国有案例，有个女人在排卯时和两名男性发生了性行为，生下肤色不同的异卵双胞胎。另外，最近也有进行体外受精时，由于院方的疏忽，混入别人的精子，产下了父亲不同的异卯双胞胎的例子。

这个事实当真令筱田大介心理崩溃。

羊子生下的双胞胎——小真和小实，父亲也可能是不同的人。羊子不是体外受精，不会是医院的问题。难道羊子背叛丈夫，在同一个时期和水岛和马发生了肉体关系？

筱田大介不会怀疑羊子的贞节。他深信羊子不可能做出那种事。两人婚后几乎从未争吵过，夫妻感情应该相当融洽。

羊子总是对筱田大介百依百顺的，无私奉献。即使并非姐姐聪美所说，是因为爱他，至少也有感情吧。小真确实长得不像自己，但无论如何，筱田都不认为羊子会背叛他。

回家后，趁着羊子洗澡，筱田从她的皮包里摸出移动电话。为了抹去萌生的疑念，他第一次想偷看妻子的移动电话，却不幸失败了。不知为何，羊子的移动电话上了锁。

隔天晚上，水岛初音要去见她认定的寄件人，筱田大介也跟着同行。这样下去，他实在心烦意乱，无法工作。

水岛初音造访的对象，是直到上个月，还在水岛和马底下工作的饭店女职员。初音靠着丈夫收到的贺年卡地址，找出了马渊奈奈子所租住的公寓。

抵达后，门突然从内侧打开了，一个将栗色头发梳成宴会包包头、打扮华丽的女人，拿着皮包冲了出来。筱田大介不巧挡住了路，女人恶狠狠地瞪他：「干嘛？」

「马渊小姐，不好意思突然来访。你记得我吗？」筱田大介身后的初音开了口，马渊奈奈子瞪圆双眼。

「经理夫人？咦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发生什么状况了？」

「我有事想请教你……」初音开口说，「请问你有没有寄信给我？」

「信？我寄信给太太？不，没有啊。」

马渊奈奈子并没有气急败坏的模样。如果在装傻，可谓胆识过人。

前往公寓途中，初音告诉筱田大介，马渊奈奈子心仪水岛和马，新年聚会受邀到初音家作客时，也一直挨着水岛，展开了大胆的诱惑行动。

初音刺探一般地注视着马渊奈奈子，吐出了长长一口气：「马渊小姐，方便借用一点时间吗？我有事想问你。」

马渊奈奈子顿时一惊，望向手表，皱起眉头应道：「糟糕！抱歉，今天没办法，我上班快迟到了。」

话还没说完，奈奈子便慌忙跑了出去。原以为她想回避谈话，逃之夭夭，不料她又折返，谄媚地看着两人询问：「如果有话要谈……能不能带我进场上班？」

马渊奈奈子辞掉饭店的工作后，在女公关俱乐部上班。虽然已经不年轻了，但她似乎满红的，领着筱田和初音到店里，立刻被唤去坐其他台。奈奈子大概挺爱喝酒，快速地一杯干过一杯，但酒量似乎没那么好，回到两人身边时，有些口齿不清。

「抱歉，让两位久等。呃，要讲什么？」

「马渊小姐，那封信真的不是你写的吗？」

马渊奈奈子往杯中斟酒，搅动调酒棒，颔首应着：「啊……对，信。」

「信里都写了些什么？」奈奈子倾身向前，不知为什么，双眸闪闪发亮。

「既然夫人特意找上门来，信里是要求『快跟和马分手』之类的吗？如果是这样……」奈奈子一顿，意有所指地微笑，「那肯定是别的女人写的。」

初音诧异地抬起头来，盯着奈奈子。

「你晓得是谁吗？」水岛初音认真地问。

「告诉你无妨，不过你要点酒。喂！……」

不等初音点头，奈奈子便举手唤来少爷，点了香槟王和水果盘。

「可以吧？夫人很有钱嘛。」马渊奈奈子醉意朦胧地说，「啊，但是，不管你拿出多少钱，还是买不到男人的心。讨厌，夫人的堂弟，别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。」

最后那句话，是对着板起面孔的筱田大介说的。初音向奈奈子介绍筱田是自己的堂弟，没有报出真实的名字；所以，奈奈子大概是认为，不要透露「筱田大介是羊子的丈夫」，这个事实比较妥当。

马渊奈奈子摇摇晃晃地，向杯子里倒着送上来的香槟，把两只杯子分别端给面前的两人，同时也斟满了自己的杯子。

「真是不敢相信，居然会和夫人一起喝酒。」她笑着说，「其实我一直在祈祷，希望夫人快点死掉……」

面对着马渊奈奈子带着笑容，扔来的尖锐话语，初音一阵慌乱。从奈奈子的表情，看不出来是喝醉还是认真的。

「可是，现在我很同情夫人。」马渊奈奈子感慨地摇了摇头，「和马经理会跟夫人结婚，果然还是为了地位与财产吧，毕竟他出人头地的欲望强烈。如今却搞外遇，教人情何以堪。」

「水岛和马在搞外遇吗？」初音急切地问。

「咦，你不是收到外遇对象寄的信吗？」

初音解释，不是外遇对象寄来的信，而是指控水岛和马身边，存在有悖德的女人，暗示外遇。

马渊奈奈子似乎颇感意外，一边喃喃着「原来是这样」，独自陷入了沉思。

「那么，或许是浅沼寄的。她应该非常恨经理。」

「浅沼是哪位？她为什么恨水岛和马？」

浅沼史枝是资深的礼宾职员，半年前水岛和马擅作主张，将她调到客房清洁部门。

「那个部门的工作超累的，换成是我，一定马上辞职不干了。」

马渊奈奈子的话，勾起了筱田大介的好奇，他首度开口：「为什么将那个女人调离了礼宾部？」

「为什么？经理突然说，要让别人接那个位置啊。」

初音似乎反应过来了，与筱田对望。

「是羊子吧？筱田羊子。」

如果是为了重新雇用羊子，导致工作异动，浅沼史枝会写信骚扰也不奇怪。

马渊奈奈子点了点头，还说她与羊子是同期。

「夫人知道吗？羊子会回来工作，是因为她老公的公司快完蛋了。」

初音不知所措，观察着筱田大介的神色。

「羊子婚前非常阔绰，传闻老公为她花了很多钱。」

确实，当时是工厂的全盛时期，筱田大介对羊子一见钟情，送了她一堆昂贵的礼物，才终于打动了羊子的芳心，这是事实。

不知道是这样的经纬，或者两人是一对美女与野兽的缘故，有人批评羊子是为钱结婚。

然而，筱田大介相信两人会结婚，是欣赏彼此的品格。

「我想羊子现在一定怨死了。以为钓到了金龟婿，没想到误上了烂泥船。」

筱田大介震惊到无法呼吸。像是为筱田辩解，初音尖声反驳：「羊子不可能讲那种话。」

「连夫人都上她的当了？羊子超双面人的，在钓男人方面简直是天才，每个人都被她玩弄在掌心。」

马渊奈奈子一口气灌掉香槟王，突然怜悯地望向初音：「咦，夫人怎么会以为，是我写的信？还有其他女人迷恋和马经理啊。」

「这……是这样吗？」

「只是没有像我这么明目张胆而已。」马渊奈奈子大大咧咧地说，「经理与夫人结婚前，每一个单身女员工都锁定了他，根本没想到他有女朋友。」

「女朋友？……你说我吗？」

马渊奈奈子一副受不了的表情：「千金小姐果然不食人间烟火。夫人真不知道，和马经理婚前会跟谁交往？」

「不知道，请告诉我。」

「就是羊子啊。」

「咦！……」

忍不住惊呼的不是初音，而是筱田大介。奈奈子诧异地望向他，但他无法掩饰内心的错愕。妻子和水岛和马会是男女朋友，实在是晴天霹雳。

初音目瞪口呆，交互看着筱田和奈奈子。

「这……这是真的吗？」初音目瞪口呆地说，「那么，现在外子和羊子也……？」

「应该还在继续吧？不然怎会又把前女友聘雇进来？」马渊奈奈子肯定地回答，「看到这种情况，我觉得太荒唐，才会辞掉饭店的工作。」

「你……你确定两人还在交往吗？」筱田大介语气严厉地问，奈奈子微微退缩。

「他们不是正大光明在交往，但事后想想，经理和羊子都会将夜班排在同一天，或者在同一天休假。」

「光凭这一点，就指控两人是那种关系，不会太武断了吗？搞不好是你一厢情愿地认为，其实是碰巧……」

马渊奈奈子摇了摇头，露出别有深意的猥琐笑容。

「当然有目击证人啦。」

「目击什么？谁看到了什么？」

「刚才我提到的浅沼史枝，看到经理和羊子约好，进去了同一间空房间。」

「浑蛋，你……你在说什么？」

「哎呀，听不懂吗？他们拿客房当宾馆用啦。」

筱田大介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，再也说不出话来了。

一回到家里，筱田打介立刻抓住了在烫衣服的羊子胳臂，拖进了卧房。

他逼间羊子婚前是不是和水岛和马交往过，羊子马上承认了，态度干脆得令人惊讶。虽然筱田质问羊子，但是，他的心里总有些怀疑——不，他希望是马渊奈奈子弄错，羊子的表现却搞得他惊慌失措。

「为……为什么，为什么一直隐瞒着我？」

「倒也不是隐瞒，只是觉得跟你说的话，你一定会感到不舒服。」

「你居然能满不在乎地，跟曾经交往过的男人一家相处。」

羊子为没说出这件事道歉，平静地解释，自己在认识筱田大介以前，便与水岛和马分了手。正因雨人之间完全结束，才能当成朋友往来。

水岛和马选择和初音结婚，所以羊子退出了。

如果筱田大介是羊子，或许会对抛弃自己、跟别的女人结婚的男友恋恋不舍——不，会感到愤怒，不管怎么样，一定会残留有强烈的感情。一般都认为，女人比男人更加冷酷，但他不觉得感情能说断就断。

羊子彷佛读出了筱田的心思，补上一句：「我伤心了一阵子，幸好有人把我救出了泥沼。」

「你说的是谁？你还有别的男人吗？」

筱田大介顿时脸色一变，羊子咯咯笑道：「讨厌，当然是你啦。」

「咦？」

羊子双颊羞红，说因为现在很幸福，才能够把水岛和马当成普通朋友。尽管是这种状况，在羊子抬眼注视下，筱田不由得心生爱怜。

「你和水岛和马的关系，真的在我们婚前就结束了？」

「这还用说吗？我有你和小真小实啊。」

「既然如此……」筱田大介犹疑着，咽回了肚里的话，在喉咙深处散发出了热气。

筱田大介无法承受阵阵灼烧的痛楚，呻吟般问：「小真和小理为什么会长得那么像？」

羊子的脸上，瞬间掠过了一抹狼狈，像是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如火灼烧的喉咙，彷佛灌进了冷水，迅速冷却了；筱田大介浑身颤抖，毫不留情地抓住羊子的肩膀。

「好痛，别这样！……」

门缝突然露出一张羊脸，筱田大介突然吓了一跳。原来是穿睡衣的小实抱着羊布偶。

「妈妈，怎么啦？」

筱田大介发现，羊子痛得皱起了脸，连忙松了手。

「小实，对不起，吵醒你了吗？妈妈没事。」

羊子挤出了笑容，抱紧了小实。筱田想走近女儿，却倏然止步。

小实身后的黑暗里，浮现出来一张苍白的脸，是小真。筱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张脸，然而，不管再怎么努力，端正的五官上，都找不到一丝一毫自己的基因。

隔天早上醒来，只见熨好的衬衫、西装和领带都准备妥当了，玄关那里摆着擦得发亮的皮鞋。这些都是羊子平日在做的事，今天早上筱田却觉得一切别有用心。

后来羊子说，小真和小理会长得相像，是因为他们特别要好，把他们形容得彷佛厮守大半辈子的老夫老妻。接着，她谄媚地笑着补充，孩子的长相会变的，再像也只有现在而已。虽然筱田大介想相信，但是，羊子那一瞬间的狼狈神色，烙印在他的脑海里，总是挥之不去。

筱田大介怀着郁闷的心情，拜访了企业重整律师喜多川的事务所。对方的办公室位于摩天大楼最顶层，尽管重视机能，许多地方仍然砸钱装潢。巨大窗户外是一片绝景，却也威吓着为了筹钱而苦恼的筱田。不过，每当拥有一双标志性粗眉的喜多川圭佑笑脸相迎，筱田的紧张总会一口气卸下。喜多川一笑，威风的眉毛就会下垂，变成和善的八字形。

喜多川圭佑才三十出头，在律师业界还算年轻，可是非常能干。不仅工作上无可挑剔，也能够对筱田大介的痛苦感同身受。虽然状况严峻，但他支持着筱田，努力与他一起思考突破的方法。

五个月前支票跳票时，税务专家和经营顾问都没半点用处，多亏了喜多川圭佑，工厂的重建出现了眉目，筱田对他寄予了全面的信赖。

这天，喜多川圭佑针对可能提供融资的银行，提出了有益的建议，多少化解了筱田大介的一些郁闷。两人用力握手，筱田忽然想到，不如跟喜多川商量，与妻子有关的烦恼？身为企业重整专家，喜多川不可能协调夫妻之间的问题，不过，这个可靠的男人，或许能够助他一臂之力……

「筱田先生，怎么了？如果还有疑虑，请随时告诉我。」

喜多川圭佑挑起粗眉，诚恳地表示。筱田大介摇头道谢，离开了事务所。

从这天起，筱田大介开始监视起了妻子羊子的行动。他想要的是贞节的证据，而非妻子背叛的证明，然而，这样的心情渐渐动摇，对羊子的猜疑与日俱增。

他想再看一次上锁的移动电话，但是，羊子总是放在围裙里随身携带着，最近甚至带进了浴室。

羊子告知要加班晚归的日子，水岛和马似乎也很晚才回家。筱田大介和初音互相联系，确定了此一状况。虽然想跟踪羊子，但筱田忙于重建公司没有空闲，自然也没有钱委托征信社。

初音说，外遇的女人服装和内衣裤会变得招摇，于是筱田趁妻子不在家，打开了衣柜。筱田大介连内衣裤都让羊子准备，完全不知道东西收在哪里，乱翻一通，总算找到了妻子的内衣裤，却不怎么花哨。

与其说松了一口气，筱田大介更为自己的窝囊感到可悲，差点没有掉泪。他愤愤甩上柜门，上方架子上掉下来了一只皮包。筱田刚想放回去，忽然发现布遮住了架子的一部分。布的后面藏着一个白色的爱马仕皮包。

公司经营顺利时，为了取悦羊子，筱田大介买过许多昂贵的皮包送给她。可是，他不记得买过这种款式的皮包。

筱田大介向下班回来的妻子亮出了皮包，羊子瞬间僵住般瞪大了双眼。不过，她随即佯装平静，露出了一贯温和的微笑问：「怎么了？」

「这只皮包是你买的吗？」

「我怎么可能乱花钱……」

「那是什么人送给你的？」

羊子微微歪头，看着白色爱马仕皮包回答：「初音。」

为了参加高中同学会，她向初音借了皮包。

「同学会是上个月举行的吧？皮包怎么还在这里？」

「归还时我向初音道谢，说朋友都称赞很适合我，于是初音表示，她看腻那个皮包了，根本没在用，便送给我了。我自然是推辞，但初音表示就当我平日照顾她的谢礼，我也不好意思拒绝……」

面对实在不像用腻的崭新皮包，羊子的语气讨好，假惺惺地撒谎。那滔滔不绝的辩解背后，透露出了她的心虚与大胆。

「那么，我可以去问水岛太太吧？」

难道羊子以为，筱田大介顾及面子，不敢去求证这么丢脸的事？还是，她打算收买初音，套好说词？她不晓得筱田的尊严快要崩溃了，也与同病相怜的初音建立起奇妙而坚定的信赖关系。

「你不相信我吗？」

羊子眼中的泪珠愈来愈大，滚过白磁般的脸颊。羊子双手覆脸，放声大哭了起来。

如果是过去的筱田大介，看到羊子哭泣，一定会慌得手足无措，明明自己没错，却向她赔罪。然而，现在目睹羊子彷佛再三练习过，在绝妙时机展现的泪水，他只感到了一阵心寒。面对彷佛精准计算的妖艳哭相，筱田反倒不耐烦起来。他将硬是压抑在心底、几乎要咬破身体冲出的疑念，发泄在羊子身上，大声地叱问：「小真是不是水岛和马的孩子？」

这么一问，羊子如弹簧人偶般抬起了脸。看起来像是吃惊，也像是意外，或者是害怕。那是筱田大介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。

「原来你这样怀疑我？」羊子的话声干涸，倾诉般的目光笔直注视着筱田大介。

「简直太过分了……他们当然是你的孩子。小真和小实都是啊……」

羊子转身背对着筱田大介，肩膀颤抖着。这次她没有出声，强忍呜咽、微微震颤的细肩，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。

筱田大介顿时感到一阵狼狈，以为用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伤害妻子。后悔的情绪揪紧了他的胸口，他的手伸向羊子，却在碰到肩膀的前一刻停在了半空。

羊子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脸，居然在笑。唇角如弦月般无声扬起——

笑容浮现的短短一瞬间，旋即在涂着珍珠粉红指甲油的纤指掩盖下不见了，只留下了悲痛的哽咽声。

筱田大介想告诉自己看错了，却不禁毛骨悚然。眼前的女人不是他认识的妻子，而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、肖似妻子的别人。

隔天，筱田大介打电话，询问初音关于白色爱马仕皮包的事，初音说那确实是她借给羊子的。

「那皮包跟羊子穿去同学会的洋装非常搭配。」

原来羊子没有撒谎，筱田大介总算放下了心，但是……

「羊子似乎十分中意，还给我时，要我下次再借给她。」

「咦，羊子还给你了吗？皮包在你那里？」

「是的，在我家里。」

那皮包果然不是初音的，而是水岛和马送给羊子的吗？

不知道为什么，筱田大介想起了交往之前，他第一次送礼物给羊子的情景。

把小盒子递给羊子时，传来如玻璃工艺品般的纤指柔滑的触感、她害羞地把头微微右倾的可爱动作、随风散发出幽香的长发、打开小盒子后睁得大大的淡褐色湿润双眸、紧接着展现的春阳般的笑容……

那般融化了筱田大介的心的笑容，她也向水岛和马展现过吗？

「我……去跟水岛先生谈一谈。」

「谈？你要跟他谈什么？」

话筒另一头，初音的嗓音变得沙哑。

「不能确认他和羊子到底是什么关系，我实在……」

初音简直快要疯了。

「就算你问他，他也不可能老实承认啊，又没有他们外遇的证据。」筱田大介摇着头说，「况且，一旦我们闹起来，搞不好他们会爱得更浓烈……」

「难不成，要放任他们这样下去？」

「我……我去找浅沼史枝小姐。如果真的像马渊小姐说的，那封信是浅沼小姐写的，或许她知道，外子和羊子的事。」

筱田下班以后，抵达了大楼休息室时，初音的对面坐着一个戴着眼镜、表情僵硬的女子。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后颈处的造型，一看就像饭店职员，但总觉得身上带有阴霾。

见到筱田大介到来了，初音介绍他是堂弟，浅沼史枝立刻起身恭敬行礼。鞠躬的动作完美得如同范本。

「怎么样？」筱田大介问道，初音摇摇头：「浅沼小姐说没有寄信。」

筱田大介直盯着浅沼史枝，史枝不安地别开了眼睛。

「不是我。怎么会以为是我……」

「你是气水岛先生将你调职，才写那种信吗？」

浅沼史枝露出了小兔子般害怕的表情，回望筱田大介开了口：「信件是那样的内容吗？我不气经理，反倒感谢他把我，调到完全无关的部门……」

「完全无关？你这话什么意思？」筱田大介诧异地望着浅沼史枝问，「比起礼宾部，难道你更喜欢清洁部吗？」

可能是发觉自己太多嘴了，浅沼史枝抿着嘴唇，将皮包拉到了手边。

「我……问完了吗？我有点不舒服……」

「请等一下。浅沼小姐，方便看看这封信吗？」

初音拿出了收到的信，在浅沼史枝的面前摊开。

「你的丈夫身边，有一只『悖德的羊』。」

看到这行字，浅沼史枝的瞳孔倏地放大了，喉咙深处小小「噫」了一声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
「你知道是谁写的吗？」

浅沼史枝紧盯着那封信，像人偶般不停地摇着头。原本苍白的脸颊更是失去血色，几乎变成了透明。

下一瞬间，史枝开始喘气，按住胸口弯下了身子。不晓得是不是无法呼吸了，她一只手痛苦地在半空中摸索着，寻找依靠似地抓住桌角。茶杯碰撞的刺耳声响，与史枝喉咙挤出的、模糊可怕的呻吟声，重叠在了一起。史枝喘着气，浑身发抖。筱田急忙要叫救护车，但初音制止他，从皮包取出纸袋罩住史枝的嘴巴，轻抚她的背。

「不要紧，慢慢吸气。对，很棒。没事，很快就好了。」

浅沼史枝痛苦地一再吸气，求助般抓住了初音的手。

店员上前关切，初音向店员和筱田说明，应该是过度换气，不必担心，接着拿手帕为史枝擦汗。

「我有类似的经验。」

「太太也有过类似的经验？」筱田大介意外地望着初音。

「非常痛苦，痛苦到彷佛会死掉。」

如同初音说的，不久后，浅沼史枝的呼吸逐渐恢复了平静。

初音拿开覆住史枝嘴巴的纸袋，问慢吞吞撑起上半身的史枝：「你还好吗？」

浅沼史枝湿润的双眸里，残留着几分迷茫，仍哑声行礼：「对不起。」

「不会，我才得向你道歉，都怪我……」

听到初音道歉，浅沼史枝浮现既困惑又怜悯的复杂神色。她摇头道谢，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：「我真的不知道那封信。」

「可是，」筱田大介忍不住脱口而出，「你为何那么惊讶？」

「因为信上面写着『悖德的羊』……」

浅沼史枝望向桌面，又害怕地别开了脸。

「你不知道信是谁写的，但是，你知道那是指谁，对不对？」

听到初音的话，浅沼史枝大吃一惊，不停眨眼，彷佛觉得不可思议。

「不是写出来了吗？羊……指的就是羊子吧？」

筱田对这名字起了反应，脸颊一颤。

「你会这么想，是由于外子和羊子，现在仍维持着那种关系吗？」

「不……我不知道，我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。」

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你和羊——筱田羊子是什么关系？」

面对筱田大介的逼问，浅沼史枝不禁缩起了肩膀，但是，在初音的安抚之下，她迟疑地开了口。

「羊子晚我一年进公司，有段时期，我们三个人十分要好……」

「这说的是指你、羊子和水岛吗？」初音问道。

浅沼史枝连忙摇了摇头说：「不，是千子……九鬼千砂子，她跟我同期。有时候还会加上水岛和马经理，四个人一起去吃饭……因为他俩交往的事，只告诉给了我们。」

「水岛和马和羊子交往的事？」

浅沼史枝又摇了摇头，吐出了意外的话：「不，不是，当时水岛先生交往的对象是千子。」

初音睁圆了双眼，惊讶地问：「不是羊子，而是九鬼千砂子？对方在哪个部门？」

浅沼史枝没有回答，突然改变了话题：「请问……老板的身体状况还好吗？」

「咦，家父吗？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，但是他年纪大，暂时没办法出院。」

「是这样啊。」浅沼史枝表情一沉，寻思半晌，以透着恐惧的目光恳求，「能不能够答应我，绝对不会告诉羊子，是我透露出来的？」

初音点了点头，浅沼史枝仍然不安地皱着眉，断断续续述说起来。

「以前和水岛经理交往的九鬼千砂子是个大美人，学生时代曾经获选为校花，两人相当登对。」

两人交往顺利，但某一天，水岛和马误会千砂子勾搭上了别的男人，便抛弃了她。这让千砂子大受打击，情绪变得不稳定，好不容易快振作起来时，听闻史枝目击到羊子搂着水岛和马的腰，进入了饭店客房。千砂子得知两人交往，难过地告诉史枝，是羊子陷害了她。引发千砂子劈腿疑云的对象，似乎是羊子的朋友。

「千砂子逼问羊子，羊子反倒恼羞成怒，说她没有证据，少血口喷人。千砂子为了和水岛先生复合，似乎努力寻找羊子陷害她的证据，证明自己的清白……」

筱田大介听到这里，怀疑是那个女人无故怀恨羊子，才写下了这封信。

「如果九鬼千砂子还在饭店里，能不能麻烦你请她过来？」

不知道为什么，浅沼史枝的眼睛倏然瞪大，小声到几乎听不见地回答「不行」。

「今天不行，明天也可以。」

「明天后天都不行！」

浅沼史枝突然激动大喊，又急忙低声解释：「九鬼千砂子她……她已经失踪了。九年前，她说快要找到证据，请假不知去哪里了，从此下落不明……」

筱田大介顿时傻住了，与初音对望着。

「怎么找都找不到她，我也向警察求助过，但是，警察表示没有卷入犯罪的可能性，只能当失踪处理。那时千砂子的情绪很不稳定，大家都以为，她是厌倦了一切，离家出走了……」

只有了解内情的浅沼史枝怀疑羊子，提出质问，但羊子声称什么都不知道。史枝不相信，缠着羊子想问个水落石出，身边却接连发生了令人不舒服的事情来。

「职场传出难听的流言，像是我讲同事的坏话、跟客人有不检点的关系等等。」

即使是些小事，但累积起来，职场的氛围也会改变，浅沼史枝遭到了孤立。每天回家后，还会接到几十通陌生男子的骚扰电话。好像是有人在网络上公开了史枝的住处电话，并附上了煽情的留言。

各种小骚扰接二连三，浅沼史枝渐渐地被逼到受不了，终于生病住院。骚扰电话害得她与丈夫感情破裂，必须独自抚养年幼的儿子。返回职场后，她再也不敢跟羊子有任何瓜葛了。

「我一直很担心千砂子，但是，我又不能够辞掉工作……」

「有证据指出，那些都是筱田羊子策划的骚扰吗？」

筱田大介这么一问，史枝摇了摇头：「不，没有证据。可是……」

浅沼史枝略微停顿，带着倾诉的目光望向筱田大介和初音。

「我一停止追查羊子的所作所为，骚扰立刻就停止了。」

筱田大介不禁语塞。他实在不认为，羊子会做出这种事来，但是……

他想否定这些，脑海里却浮现出羊子倒映在玻璃窗上的扭曲笑容。

「外子没有寻找千砂子小姐吗？就算分手，毕竟他们曾经是恋人吧？」

「不管我说什么，水岛经理都听不进去。」浅沼史枝开口说，「他为羊子意乱情迷，所以一年后，得知水岛经理与夫人结婚，而不是跟羊子，我感到非常惊讶。」

「那你的意思是，他们……婚后也维持关系？」

初音痛苦地问，脸色苍白得不输刚才的浅沼史枝。

「不，我不知道。」浅沼史枝连连摇头，「不过，我说出这些话，是不希望夫人变成和千子一样。」

「你是指，水岛和马会被抢走？被羊子抢走？」

「我觉得时限逼近了……」

「时限？」

「就是生产。」浅沼史枝肯定地点了点头，「羊子丈夫的公司，经营状况岌岌可危吧？」

筱田大介不禁想怒吼「危机早就过去了」，每个人都提起这件事，难道是羊子四处宣传？

「她埋怨自己误上了泥船吗？」

「泥船？羊子吗？……不，她应该不会说有损自己形象的话。」浅沼史枝摇头回答，「现在周围的人都当她是，为家庭牺牲奉献的贤妻良母，她似乎喜不自胜。」

「喜不自胜？」

「羊子相当在意别人怎么看她。虽然外表清纯，羊子对钱和物质的执着非比寻常，她不可能忍受穷困的生活。这一点，羊子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。」

「这个……」初音倾身向前，「跟你提及的『生产是时限』有何关联？」

「羊子现在怀孕五个月，她是半年前回饭店工作的吧？肚里的孩子……真的是羊子丈夫的吗？」

筱田大介和初音同时倒抽了一口气。浅沼史枝毫不犹豫地打开了两人刻意不去正视，甚至假装不存在的禁忌箱子。

「你是指，那是水岛和马的孩子？」初音的话声颤抖着，十分沙哑。

「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，但是，我猜羊子回归职场，是为了和丈夫分手，与水岛经理重修旧好……」浅沼史枝恶毒地散播着疑惑的流言，「果真如此，她正准备从泥船跳槽到豪华游轮，不可能犯下怀上泥胎孩子的失误。羊子是个精打细算的女人。」

筱田和初音哑然失声，史枝继续说道：「夫人，请千万要当心。如果老板真的……真的过世，夫人又有个什么万一，老板的财产会全部落入水岛经理手中，对吧？」

若是不久前的筱田大介，或许会想痛揍眼前的女人一顿。然而，此刻他无法反驳半句。

果然是妻子倒映在暗窗上、如陌生人一般的笑容，栖宿在心底的缘故吗？

唯一值得安慰的是，初音没有把浅沼史枝的话当真。

初音想找羊子谈一谈。羊子接下来的休假是在两天后，不巧筱田的工作排不开——要跟公司最重要客户的大型建商「野木房屋」开会。不过初音表示，或许只有女人私下对话比较好。

受邀的羊子说难得休假，不如带着孩子去附近的自然公园，于是当天早上，初音开车到了筱田家。

在门口送别时，筱田大介与初音交换了眼神。他觉得在儿童座上挥手的小理，长得比在轻井泽见到时更像小真。

筱田大介刚刚抵达公司不久，「野木房屋」的负责人就通知临时取消了会议。筱田犹豫着要不要前往自然公园，但该处理的工作堆积如山。他打消了念头，决定交给初音。解决几个案子后，他造访了金融机关，寻找新的放款机会。

来到某金融公司的服务窗口，胸前口袋里的移动电话响了起来。是羊子打来的。

「我在忙，等一下再……」

打回去——筱田刚要这么回答，羊子却慌乱地打断。

「亲爱的，怎么办……」

筱田大介立刻听出羊子的惊慌，不禁一阵战栗。

「怎么了？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「孩子掉进池塘里了……」

「掉进池塘？是小实，还是小真？他们不要紧吧？喂，羊子！……」

筱田大介大吃一惊，拼命地呼喊电话另一头陷入恐慌的妻子。

筱田赶到医院，哭得双眼红肿的羊子待在大厅。

「小实在哪里？小真呢？」

面对激动的筱田，羊子吓得说不出话来。筱田抓住她的胳臂，用力摇晃。

「小实和小真怎么了？他们在哪里？」

「在家里……」羊子哑声回答，微弱到几乎听不见。

「在家？」

「我请妈带他们回去。」

「什么？真的吗？他们真的没事吗？」

筱田大介松了一口气，瘫坐在地。

赶来医院的途中，他一边拼命地跑着，一边祈祷着孩子平安无事。不只是小实，当然也包括小真。即使要拿性命交换，筱田都想保住他们。他痛切体悟，两人都是自己的宝贝孩子。

「那你怎么在这里？是谁掉进池塘？」

筱田大介转过头问，羊子「哇」地放声大哭。

「都是我害的……都是我……」

筱田赶往加护病房。病房前，水岛和马搂着初音的肩膀，注意到筱田后，他抬起头来。

掉进池塘里的是小理。

水岛和马安抚般拍了拍初音的肩膀，起身走到筱田身旁。

救护车送达医院时，小理的呼吸和心跳停止了，经过心脏按摩、插管和投药等紧急治疗后，终于能取下氧气罩，但仍昏迷不醒，情况危急。

筱田大介向水岛和马深深地行了一礼。

他从不停啜泣的妻子口中问出，初音去洗手间时，将小理交给羊子照顾，不料，趁羊子稍微不留神，小理离开了广场，摔落池塘。直到刚才都还在担心自己孩子的筱田大介，痛切地体会道了水岛和初音是多么难受，心头一紧。

走近想向初音赔罪，看到她的神情，筱田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。

初音并没有流泪，毫无生气，也没有流露任何情绪。那张白纸般苍白的脸，宛如幽魂或是废人。一想到过度的悲伤与恐惧，让初音停止了思考，把她的心神带去别的地方，筱田的胸口就隐隐作痛。

这是一个可能会失去独子的母亲。面对悲恸的初音，筱田大介不知道应该说什么。

背后一阵动静。羊子啜泣着，摇摇晃晃地从走廊过来。她在筱田身旁崩溃般跪倒，向初音和水岛和马深深低下了头，浏海几乎贴到了油毡地板。羊子彷佛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，不停低喃「对不起」。

「对不起、对不起、对不起、对不起、对不起……」

羊子念咒般的话声，传进了耳中了吗？初音的脸上出现细微的变化。表情像废人般文风不勤，双眼及微微放大的瞳孔却恐惧得颤抖。

初音闪避着羊子似地转过了身，却失去平衡摔落椅子。水岛和马吓了一跳，要扶起初音，但初音甩开他的手，浑身僵直地瞪着羊子。拒绝羊子的初音，眸中掠过一丝恐惧，筱田冒出了一个念头。

初音也许是在怀疑。

怀疑小理不是意外摔落池塘，而是被推下去的……

羊子身体不适病例，有段时期差点流产，但总算撑了过去。

筱田大介代替妻子羊子，每天去探望小理。然而，小理一直没有恢复意识，小小身躯插着多到可怕的管线，持续地昏迷着。

初音总是守在小理的身旁。如同发生意外当天，她没有哭，也不说话，双眼毫无生气地看着儿子。筱田大介向她搭话，她几乎没有反应，彷佛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。

比起医院中的病患，初音像是遭到了更为严重的恐怖疾病侵蚀。每次见初音这副模样，对羊子的怀疑好似污泥般沉积，逐渐堵塞了筱田大介的胸口。

那天，羊子、初音以及三个孩子，待在自然公园中设置游乐器材的广场。初音将小理托付给羊子，去公园大门附近的洗手间。羊子说，初音刚刚离开广场不久，小实跑过在荡秋千的小真前方，被撞到之后，他便跌倒大哭。羊子吓了一跳，冲上前去确认，小实并没有受伤，她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，接着一回头，小理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
筱田大介瞒着羊子，带小真和小实到自然公园。

小理捧落的池塘离广场有些远，实际走一趟，大人要三分钟。虽然三岁小孩也走得到，但小理怎么会独自前往那么远的地方？是追赶小猫之类的，太过忘我了吗？鲁莽的小实很可能发生这种情况，不过小理和小真一样，个性谨慎，连爬上溜滑梯都小心翼翼，慢到让人看不下去。

筱田大介要求小真和小实，给自己重现当天广场的状况，发现羊子关注小实、没有留意到小理的时间，顶多只有一、两分钟。羊子察觉到小理不见，便吩咐小真和小实在广场等着，立刻赶往了池塘。

妻子后来的行动，筱田大介向羊子反覆询问过许多次。

羊子呼喊着小理，穿越通往池塘的唯一路径。不管是途中或者在池畔，都没有看见小理，她便折返回原路，向从洗手间回来的初音说明情况。初音很在意池塘，沿羊子走过的路径前去查看，目睹孩子漂浮在水面。

这里有个疑点，初音应该也耿耿于怀。

从广场到池塘只有那条路，身为大人的羊子用跑的，怎么可能追不上三岁的小理？而且，明明来到池畔，羊子却没有瞧见小理。

筱田大介实际这么一走，暗想小理可能躲在羊子看不到的地方，比如大树后方、高高的草丛里，或者是池畔的小屋。但是，羊子呼喊小理的名字，小理不太可能没有听见。

为什么小理没有响应羊子的呼唤，羊子也没有能够找到小理？

万一这番叙述，根本就是谎言呢？

其实羊子半途中就找到了小理，却没有把孩子带回广场，而是抱起他继续走到池畔，把他推了下去……

筱田大介急忙甩开了这个恐怖的想法。

警方讯问过羊子。事发当时是平日，公园似乎颇为冷清，不管路上或池畔，都没有人目击到小理或羊子，经警方调查后，判断是意外事故，应该没有杀人未遂的疑虑。最重要的是，羊子不可能杀人。

筱田大介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家里。羊子正躺在床上，额头布满了汗珠，梦魇得十分厉害。长发贴缠在白皙的脖颈上，彷佛拥有意志的异生物。俯视着羊子像要摆脱什么般摇头、甩乱头发的摸样，筱田益发感到不安。

不可能是羊子将小理推落池塘，但是羊子有动机。

明年小理就要上幼儿园。暴露在更多人的环境下，一定会有人为小理和小真有相似的长相感到惊讶。

如同聪美和浅沼史枝提到的，羊子格外在乎别人眼中的自己，极度恐惧形象受损。

身为众所公认的贤妻良母，传出外遇的流言，恐怕是羊子无法忍受的屈辱。只要小理消失了，别人就不会胡乱揣测与小理肖似的小真的生父了……

筱田大介突然冒出了这种可怕的想法，是受到马渊奈奈子和浅沼史枝的影响吗？

筱田大介伸手要帮羊子拭汗，羊子忽然大叫着弹起。是做恶梦吗？即使看到筱田，羊子的眼中仍然有一丝胆怯，浑身颤抖。筱田十分好奇她梦见了什么，却怕得不敢问。

当晚，筱田不断想着背对他躺卧的羊子，迟迟无法入眠。一落入浅眠，小理就会出现。小理站在自然公园的池畔，那双肖似小真的眼眸望着筱田，像在倾诉着什么。

「不要靠近池塘！……」筱田大介想警告小理，却发不出声音来，也动弹不得，然后焦急万分地醒来，满身大汗。如此再三反覆，梦与现实的界线逐渐融化，变得模糊。即使醒来，仍处在一种还在做梦般窒息的感觉。

忘记是第几次的梦，有个制服警察在小理耳边低语，小理点了点头，抬起脸来张望着四周，接着笔直指向筱田。筱田大介吓了一跳，反射性地回望，发现一张熟悉的脸。

原来小理指的不是筱田，而是躲在他背后的羊子。

一阵哆嗦窜过了全身，筱田睁开双眼。昏暗中，浮现出了一个俯视着他的女人身影，看上去有些像羊子，他似乎又在做梦。

女人向筱田大介递出一张白纸。白得像纸一样的女人的手，彷佛发出了妖异的光。触碰到那只手的瞬间，筱田大介猛然惊醒。

那只手确实有温度，眼前的女人是羊子，递出的白纸——是离婚证书。

筱田大介不明所以，茫然地注视着。

麻木恍惚的脑袋里，缓缓地涌现出了沸腾的怒意。

你打算跟我分开，和水岛和马在一起吗？羊子哭着说，这样下去太对不起小理和初音了。她害得小理变成了那种状态，不能只有她过着幸福的日子。

即使羊子真的与小理的意外有关……

倘若能够回到前往水岛和马别墅度假之前，不知道该有多好。

虽然形式微妙地不同，但是，筱田大介这个不可能实现的心愿居然成真了。

隔天，出门上班的筱田大介，听到背后刺耳的喇叭声。回头一看，一辆满是刮痕的富豪汽车驾驶座上，堂姐筱田聪美正在向他招手。筱田走近如实反映出粗暴驾驶的凹凸不平车体，聪美便从车窗扔一只A4纸的信封过来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现在你最想要的东西，我拜托朋友验的。」

筱田一头雾水地撕开了信封，里面装着DNA亲子鉴定报告书。

一行字跃入眼帘：「亲子关系概率值99.999%。」

「这……这是……？」筱田大介喃喃着。

「小真确实是你的种。」

「等一下，你怎么调查的？我又没有提供唾液……」

说到一半，筱田大介忽然想起上次碰面时，聪美拔了他的头发。聪美得意地鼻翼翕张，说她对小真可没有这么粗鲁，只是谎称要检查感冒，拿专用的棉花棒抹擦他的口腔内侧，取得细胞。

「这……绝对不会错吧？」

「99.999%不会错，要感谢我啊。」堂姐筱田聪美喜滋滋地说，「多亏有我，你不必杀死狄丝迪蒙娜了。」

「狄丝迪蒙娜？」

「奥赛罗的妻子。丈夫怀疑她外遇，于是杀死了她。」筱田聪美大大咧咧地说，「附带一提，奥赛罗后来发现妻子是清白的，便跟着自杀，是一出凄惨到家的悲剧。我救了你一命，下回要请我上高级餐馆喔。」

堂姐筱田聪美留下了这些话，突然发动破烂到教人同情的富豪汽车，转眼间便消失无踪。

自从在水岛和马的别墅见到小理后，一直沉沉笼罩筱田大介的迷雾散去，视野豁然开朗了。

「小真是我的儿子！……」筱田大介无法克制逐渐沸腾的欢喜，两阶并成一阶地冲上了车站楼梯。

上班前，筱田大介去医院探望小理。初音虽然像人偶一样地缺乏表情，但几天前开始，能够与人应答。小理还没有恢复意识，筱田大介犹豫着该不该说，不过小真不是水岛和马儿子的事实，应该能带给初音一些鼓励。

面对低头行礼的筱田大介，初音带着空洞的目光颔首回礼。筱田大介来过好几次，但除了第一天晚上，他一次也没有遇到过水岛和马，是探病的时间不巧错过了吗？

出乎筱田大介的意料，初音对DNA鉴定结果，并没有太大的反应。她理当明白其中的意义，却只低声喃喃了一句「这样啊」，随即改变话题。

「恐怕太迟了……」

「什么太迟了？」

「之前，我不是会拜托你留住羊子的心吗？」

「你说太迟了，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水岛和马会抛弃我和小理。」

「为什么会这么想？」筱田大介追问，初音没有回答，又改变了话题。

「水岛的书房有个上锁的抽屉。那是他的宝箱，你猜里头放着什么？」

初音的眼中毫无感情，嘴角却奇妙地歪曲，彷佛在笑。

「全是羊子给他的情书和纪念品。昨天，那些全部清空了。」

水岛和马打算带着宝箱里的东西离家——初音平板地淡淡诉说，那童稚的语调不同以往，初音像是遭到了附身。

筱田大介顿时感到一阵凉意。他表示要赶去公司，致歉后匆匆准备告辞，初音又问：「你知道羊子在哪里吗？」

「在上班，她从今天起回去工作。」

「骗人，羊子应该和水岛和马在家里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错不了，刚才我听到他打电话给羊子。」初音肯定地点了点头，「如同浅沼小姐说的，他们打算在孩子出世前重修旧好。」

筱田大介半信半疑，一时不知所措。初音盯着他，喃喃低语：「你怎么不干脆，连肚里的孩子一起鉴定……」

前一刻的欢喜，因为初音的一席话，霎时间烟消雾散了。

筱田大介打电话回家，果然没有人接。比起羊子，他更担心初音的精神状态。

在赶往公司的途中，筱田大介掏出移动电话。以防万一，他想打到羊子工作的饭店进行确认。如果羊子接起了电话，慰问一下她的身体状况就好。但他还没有拨号，移动电话就抢先响起。负责会计的部下，悲痛地告知「野木房屋」破产的噩耗。

筱田大介冲到了喜多川圭佑的事务所求救。由于没预约，差点吃闭门羹，但是他拼命恳求，柜台总算向喜多川通报。

「野木房屋」的订单占筱田公司营收的四成，是最大宗的客户。缺少「野木房屋」的款项，票据无法兑现。筱田大介希望，最起码拿回已交货的自家产品，前往「野木房屋」的仓库，想撬开铁门，却遭赶来的保全人员制止。

看到八字粗眉的喜多川圭佑一贯的笑容，筱田大介总算松了一口气。「野木房屋」倒闭的消息，已经转告给了秘书，喜多川一定会传授妙计，帮他度过难关。喜多川圭佑向筱田确定几件事，离开之后打了几通电话，掌握状况后，询问筱田大介：「你能准备三百万元日圆吗？」

「要一口气拿出来三百万……一时是没有办法，但要是，这样就能免于连锁倒闭……」

「不，不是的。很遗憾，三百万圆是办理破产需要的钱。」

「请等一下，我绝不会让公司倒闭的。」筱田大介连连摆手，「钱的方面，就算向亲戚或高利贷借……」

「最好不要。」喜多川圭佑语气强硬地制止，脸上不再是八字眉。

「勉强继续经营，只会将身边的人一起拖进泥沼。」律师严肃地警告筱田大介，「筱田先生，为了东山再起，现在必须果断做出决定。」

筱田大介浑身脱力。喜多川圭佑催促他离开，但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。

筱田大介不记得是怎么踏上归途的，一回过神来，自己已经来到了自家附近。该怎么向羊子解释？

他拖着沉重的步伐，刚要走进家门前的小巷，却看见一名男子走了出来。

是水岛和马！筱田大介惊愕地停下了脚步，下一瞬间，他冲了出去。

「喂，等一下！……」

叫声难道没有传进对方耳中吗？还是假装没听到？筱田大介抵达家门时，只能目送高级轿车驶离。

筱田大介扼杀住怒意，无声无息地打开了玄关的门，看见鞋柜上放着那只爱马仕皮包。他涌出了把皮包砸在地上的冲动，勉强克制了下来。

靠着朋友的门路租下的这栋老旧的透天厝，一楼和二楼各仅有两个房间，一眼就能够扫遍。羊子并不在一楼，筱田大介回到了玄关，打开皮包，发现装着皮夹和移动电话，也许她是想跟水岛和马一起走。刚要取出移动电话，手背碰到某样东西。他摸索内袋，不禁屏住呼吸。那是一枚钻戒，就像艺人在订婚记者会中，嵚在左手无名指上秀给大众看的钻戒，里侧刻著名字缩写「K to Y」——水岛和马（Kazuma）送给羊子（Yoko）……

听见马桶冲水声，筱田大介回过神来。羊子果然和水岛和马在一起。

筱田大介没有心思蹑手蹑脚，直接冲上了楼梯，打开卧房的门。早上应该收拾整齐的被褥铺在地上，有躺过的痕迹。

筱田大介茫然地俯视着，背后传来了羊子的话声：「你怎么回来了？」

羊子一身家居服，却化着比平常更精致的妆，瞪大了双眼问道。

「我才要问，你在家里做什么？」

「做什么……」

羊子刚要开口，注意到筱田手上的皮包，若无其事地拿了过来。

「我去上班，忽然不舒服，所以回来躺一下。」

羊子露出了一如往常的笑容，满不在乎地撒着谎，筱田大介的理智顿时断线。他抓住羊子的胳臂，将她撂倒。皮包从羊子手中滚落，钱包、手帕、移动电话散落一地。

「好痛！住手，宝宝……」

「谁的孩子？」

「咦？……」羊子的目光瞬间冻结，随即淡淡微笑，彷佛要隐藏慌乱。

「当然是你的……」

筱田大介终于亮出了握在掌心的戒指，羊子哑然失声，脸色骤变。

「这又是什么？你误会了……」

筱田大介按住了羊子白皙的脖子，让她闭嘴。怒意涌上了心头，他浑身发颤，掐在细头上的手也抖个不停。指头碰到了羊子的家居服，发出虫子飞行般干燥刺耳的声响。约莫是听到那声响，羊子泫然欲泣的表情忽然歪曲，看似在窃笑。

脑袋的中心麻痹了，一道声音在耳底不停地咒骂着羊子，怂恿筱田大介。像受到那声音驱使，他用尽全力压住羊子的脖子。

羊子瞪大的双眸里，明显浮现出了怯意，拼命挣扎着想逃离，但筱田不放过她，左手叠在掐住脖子的右手上，加重力道。

嗡嗡嗡嗡，一阵不愉快的声响害得筱田大作浑身一震，停下了动作。

羊子的移动电话在地上震动。筱田松开了手，羊子激烈地呛咳起来，一边要去拿移动电话。筱田揍了她一拳，一把抢走了移动电话。打开掀盖，屏幕显示水岛和马的名字，筱田默默按下接听的键。

「我是水岛……」电话听筒里传出水岛和马难得焦急的声音。

「刚才告诉你的事情成真了。我马上去接你，跟我一起走吧。」

「羊子不会去。」

电话另一头似乎倒吞了一口气，应该是听到了筱田大介的话声，对方吓了一跳。

「筱田先生？羊子……羊子呢？方便请她接电话吗？」

「你想干嘛？不准再打来。」

「为什么？啊，不，没时间多谈，你也行，请帮我转告她。」

你要侮辱人到什么地步才甘心？筱田大作愤愤不平，然而，水岛和马接下来的话完全出乎意料——

「小理已经恢复意识了。」

「咦，小理醒了？真的吗！」

水岛和马告诉筱田，小理恢复意识后，说出了奇怪的话。

他不是自己掉进了池塘，而是被推下去的。

筱田大介反射性地望向按住喉咙、虚弱倒地的羊子。不是愤怒，他恐惧得不停颤抖。

「小理说出真相了吗？是……是谁推他？」

「嗯，他说……」

水岛和马长叹一口气，接着道：「是妈妈推他的，所以警方带走了初音。」

听到意料之外的名字，筱田大介十分错愕。初音是小理的妈妈，不可能杀害小理。

「真是那样，可能会给羊子添麻烦……」

「怎么会给羊子添麻烦？」筱田大介诧异地问，「况且，初音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孩子推进池塘？」

「小理是初音生的，但小理不是初音的孩子。」

筱田大介耗费了一段时间，才理解水岛和马痛苦地挤出这句话的意义。

警方依杀人未遂罪嫌，逮捕了水岛初音。

为何对自己的孩子痛下杀手？面对讯问，初音供出理由。

水岛理是初音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，但与她没有血缘关系。

由于早发性停经，初音无法排出卵子。透过体外受精，她怀上了水岛和马的孩子。卵子是初音恳求羊子提供的。

四年前，初音找到了羊子商量。羊子理解她的痛苦，但认为告诉筱田大介会遭到反对，便决定背着丈夫，悄悄地提供卵子。初音拜托羊子不要告诉任何人，羊子忠实地信守了承诺。

小真和小理之所以会长的那么相似，并非因为小真是羊子和水岛和马的孩子，而是小理的基因来自羊子的卵子。

得到小理的初音非常感谢羊子，全力协助羊子重返饭店工作。这时她听到传闻，知道水岛和马和羊子会有一段情，心里感到十分不安。调查的过程中，初音发现水岛和马将与羊子有关的纪念品珍藏在抽屉里，仍对羊子恋恋不舍，不禁大受打击。

他们会在羊子居住的地区购屋，以及强烈希望羊子提供卵子，全是水岛和马的意思。

比任何人都重视水岛和马的初音，亲手抚养着水岛和马与他心爱女人的孩子，精神逐渐失去了平衡。

「水岛和马爱着羊子，想跟羊子和小理组成血缘相系的真正家庭。」水岛初音在心里不断地这么想着，「我这个绊脚石迟早会遭到抛弃。为了避免悲剧成真，我必须尽快设法……」

那天在自然公园里，初音去洗手间的路上，听到小实的哭声回头后，与独自玩耍的小理对上了目光。被逼到绝境，陷入扭曲思绪的初音，冲着小理招了招手，抱起小理跑向池塘，冲动地要将孩子扔进池塘。然而，初音无法将完全信赖她、安心让她抱着的小理沉入水中，一度打消了念头。

听到羊子呼唤小理的名字，初音暂时和小理躲在了池畔的小屋。此时，小理响应羊子呼唤般展露笑容，那张脸与羊子的脸重叠在了一起……初音在小理身上，看见了诱惑水岛和马似地微笑的羊子，陷入恐惧。为了抹消威胁她幸福的肮脏女人，她把怀中的孩子扔进了池里。

写着「悖德的羊」的匿名信，正是出自初音之手。至于爱马仕的皮包，就像羊子说的，是初音赠送的，里面的钻石戒指应该也是初音动的手脚。

水岛和马身边的悖德之羊，就是罪孽深重的初音自身。

但是，筱田大介却无法责备初音。他和初音一样，是怀疑挚爱伴侣对自己不忠的奥赛罗。当时水岛和马如果没有打电话来，筱田可能已掐死无辜的羊子。如同杀死狄丝迪蒙娜的奥赛罗……

毫无预警地，夏天不知不觉地到来了。

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受，羊子认为，是种种风波如怒涛般汹涌而至，岁月一眨眼流逝的缘故。

两年前的夏天，也是全家一起停留在这座高速公路的游乐设施。

个子虽然长高，但笑容一如当年的小真与小实，像小狗般缠在爸爸身边，抢夺泰山绳。

看着家人，羊子感觉时间这温柔的灵药，将会治愈她内心受到的创伤。

两年之间发生了不少变化。当时只有四个人，现在是一家五口。羊子调整遮阳罩，以免在婴儿车里熟睡的孩子，那英武的粗眉直接晒到太阳。

当时肚里的孩子平安地出生了，长得非常像爸爸，取名为「相」。爸爸说是含有互相扶持的意义。

爸爸的事业相当顺利，一家人比那个时候幸福太多了。

羊子花费不少时间，才克服差点被杀的恐怖体验。如今她认为，遭遇那种状况，毋宁是好的。

要不是那个人，做出了那么残暴的事，也不可能答应离婚……

羊子扬声呼唤「来吃便当吧」，三个人争先恐后地跑了过来。

一如往常，小真和小实吃熊猫三明治，然后，再把爸爸的最爱、涂满芥末酱的烤牛肉西洋菜三明治递给他。

三人一起张口咬下，笑容满面地一同称赞：「真美味！」

看起来宛如真正的亲子——

欢笑声吵醒小相。大概还很困，他小小的手揉着惺忪睡眼。

「今年去轻井泽，但明年小相就要两岁了，暑假到夏威夷的别墅吧。」

喜多川圭佑①垂下了八字粗眉微笑着，抱起小相。小相和爸爸如出一辙的眉毛舒展开来，快乐地笑出声，羊子也回以笑容。

①喜多川圭佑的发音为「Keisuke」，因此缩写也是K。

羊子举起左手，遮挡住了夏季艳阳，喜多川圭佑送给她的钻戒，反射出近乎刺眼的灿烂光芒。

第一卷 无眠夜之羊

我应该在数羊的。

记得数到九百九十九只羊，我还是睡不着觉，仰望着昏黑的天花板。裹上了薄被子，叹了一口气，又从第一千只羊继续数了起来。

然而，不知道为什么，现在我却站在那幢灰色的屋子前面。

我怎么会在这里？明明是我最不想靠近的地方……

正想逃之夭夭，背后却传来了女人的笑声。

我吓得停下了脚步，回望着灰色的屋子。嘲笑我的笑声带着鼻音，很像那个女人的嗓音，但是，屋子里的灯火已经熄灭了，关上的窗户也没有人的气息。

难道是自己的幻觉吗？

好久都无法正常入睡了。或许我会就这样无法入睡，一点一滴地坏掉。

不，我又听见了。这次是说话声，我确实有听到了。

不是屋子里面传出来的。在马路对面的公园中，传来的凄凉虫鸣中，断断续续地掺杂着女人的声音。只听到女人的声音，但她似乎在和什么人说着话。

「对象是他吗？」这么一想，我的脚步被公园吸引了过去。

跟他在一起的时候，我不会为失眠所困扰。他非常好睡，钻进床褥后，我问「明天早上想吃什么」，他往往应着「这个嘛……」语尾就变成了鼾声。

我喜欢他的睡脸。职场上的他能干又自信，却有着纤细的一面，带点腼腆的笑容，简直魅力十足，令女员工为之疯狂，我却觉得他难以亲近。睡着了之后，他端正的五官会变得有些孩子气。那张仅仅让我看见的、毫无防备的睡脸，便教我着迷不已。

如果能够注视他的睡脸，即使不能睡觉也无所谓，我真心这么认为。但每次盼望能一直看下去，眼皮就会不可思议地变得沉重，感受着他的体温，坠入了深沉的梦乡。

他的睡脸以及体温，对我来说是温和且毫无副作用的安眠药。假如他在我的身边，我应该睡得着觉。不必这么痛苦，能幸福地迎接早晨。

然而——

来到公园入口的一瞬间，女人的声音忽然中断了，换成了刺耳的「叽嘎」声，在漆黑的公园内回响。

那个女人——须藤明穗就在那里。

她叼着烟卷，骑在红色的羊身上。羊是弹簧式游乐器材，明穗像孩童般晃动着身体，压得羊叽嘎尖叫。这么一提，我看过明穗和她的小女儿，一起玩这项游乐器材。女儿长得简直跟明穗小时候一模一样，完全找不出他的影子来。

我没有看到他。公园内也没有别人，须藤明穗难道在自言自语吗？我发现一道袅袅升起的香烟烟雾，望向前方的长椅，上面摆着烟灰缸——不是携带型，而是很像店里员工休息室里摆的，那种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。以前曾经在公园里，看见她将烟灰弹进啤酒空罐。与公园格格不入的烟灰缸里，烟屁股堆积如山，也许直到刚才，都还有人待在此处抽烟吧。

定睛一瞧，须藤明穗跨坐的羊的旁边，同一种游乐器材的斑马微微晃动着。

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，须藤明穗抓着螺旋状的羊角摇个不停。她背对着我，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，但也像沉浸在折磨羊的快感之中。

一阵风吹了过来，须藤明穗的长发飘了起来。我担心她嘴里的香烟会落下烟灰，抓起长椅上的烟灰缸，迈步走了过去。

一瞬间，我的身体忽然倾斜。睡意和恶心的感觉，宛如螺旋羊角在体内打转。我捂住了嘴巴，勉强撑住身体，摇摇晃晃地接近了明穗，哑声呼唤，但她没有注意到我，继续折磨身下的羊。叽嘎、叽嘎，羊的惨叫盖过我的声音，我当场蹲了下来。

那只羊是我，不管再怎么挣扎都无法逃离，只能够忍受着痛苦，不断发出悲鸣。即使回家也睡不着吧。明天、后天、大后天……这种痛苦将永远持续下去。焦灼地期盼着夜晚来临的同时，却比任何事物都恐惧夜晚的来临，这样的生活，往后将永远永远持续下去。恐惧支配了逐渐朦胧的意识。

叽嘎、叽嘎、叽嘎、叽嘎……

快……快住手，那只羊是我啊！最起码要拯救身为羊的我……

我站起身来，高举烟灰缸砸向女人的后脑勺。

钝响与羊的惨叫重叠，烟灰如雾霭一般漫舞，我慌忙闭上了眼睛。

羊停止了啼叫。我提心吊胆地睁开了眼睛，须藤明穗仍然骑在羊背上，身体不自然地扭曲着，鲜血淋漓的脸对望着我。她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是嘴巴没有动，默默地往前滑倒。她盯着我，从头部开始，整个人慢慢地坠向地面。

我在一动也不动的女人的身旁蹲了下来，捻熄了从须藤明穗的红唇间滑落的香烟。不可思议的是，我没有一丝恐惧，好似总是笼罩着脑袋的沉重迷雾散去，清爽异常。

丹桂丛散发出甜香，彷佛在诱惑着我。我抓住须藤明穗无力垂下的双手，将她拖进了灌木丛深处。她虽然瘦，却颇有重量，途中卡到了树枝，勾破了像夏威夷洋装的斑马纹家居服腋下。

那是一件感觉母亲会穿的老太太的衣服。尽管只是到住家附近，但是，会打工当模特儿的须藤明穗，竟然穿成了这样，究竟是来见谁？

灌木丛深处，凋零散落的花朵覆盖了地面，彷佛铺着一层淡橘色的地毯。恰到好处的地方，插着一把有人遗忘在沙地的铲子。我一下又一下地戳开地面，徒手扒出削落的泥土。

傍晚下过雨，泥土有些湿润，但是比想像中更硬、更重，感觉得挖很久，才能挖出一个足以埋人的洞。甜腻的气味刺激着鼻腔，麻痹着我的脑袋。吸食人类血肉的丹桂，会散发出怎样的芬芳味道？

手逐渐累了，腰也好沉重。我吐出一口气，擦拭了汗水：心想：「今天晚上，或许就能够熟睡了……」

远处传来了铃声——

她掀开薄被，弹起上半身一看，眼前是熟悉的房间。

原来……竟然是一场梦。

她为自己居然睡着了感到惊讶，睡了多久？身上流了好多的汗，全身都湿透了。伸手按掉的闹钟，时针已经超过六点。

小室塔子急忙冲下楼去冲了澡。好不容易睡着，却又做了恶梦，导致她的身心俱疲。

话说回来，那真是一个糟糕的梦。由于梦的情景烂透了，反倒让她感觉异样逼真。

挥下烟灰缸那一瞬间的冲击、无力垂晃的胳臂触感，以及掺杂在橘色花朵中泥土湿甜的香气、沉甸甸的重量，身体彷佛都记得一清二楚。

小室塔子勉强在七点钟之前，清扫完了店内，将报纸上架，准时开店。

这家超级便利大卖场位于距离都心两个小时以上车程的偏僻小镇，但是，在早上的通勤、通学时间，还是颇为忙碌。打工的尾贺宏树联络说会迟到，小室塔子因此忙得不可开交，没有空再去回想那诡异的梦境。待人潮告一段落，一脸姐姐，只有你一个人吗？阿姨呢？」

这家超级市场直到九年前，都由小室塔子的父母经营。在父亲逝世之前，尾贺宏树已经在店里工作了，他都叫塔子的母亲作「阿姨」。

「她似乎不太舒服，今天让她休息吧。」

「咦，真的吗？那你早上一定忙翻了，真不好意思。」尾贺宏树一脸羞惭地点头道歉，「塔子姐姐，你去休息吧，饮料我来补。」

快二十七岁的尾贺宏树，喜欢出国旅游，一直只当打工族。他身兼多份打工，一存到钱，便跑去小室塔子听都没有听过的国家流浪。每次他请长假，排班就会很麻烦，但尾贺宏树相当机灵，而且勤奋，最重要的是，塔子的母亲静子把他当成了亲生儿子一样疼爱，所以尾贺宏树不在期间，不得不另外雇人撑过去。

母亲不在，小室塔子不可能休息。为了应付中午繁忙的时段，她着手准备炸鸡和可乐饼。她一边支起油锅炸着东西，一边留意着店内。早上还没有现身，但是，今天须藤明穗想必也会出现，一如往常得意地吹嘘幸福的婚姻生活——以及从她身边抢走的文彦。

须藤文彦曾经答应与小室塔子结婚，而不是如今的须藤明穗。

两个人是在小室塔子以前工作的大手町的网站制作公司里认识的。须藤文彦的才华与工作态度，深深地吸引了塔子。文彦是优秀的设计师，塔子得到了他不少的指导。一起共事期间，塔子对他的尊敬，不知不觉之间转变成了特别的感情。文彦不只是温柔，也能确实包容小室塔子的缺点，给予支持，于是她对文彦的仰慕与日俱增。

然而，须藤文彦已经有了家室。不论小室塔子再怎么深爱他，这段恋情都不可能实现。塔子打算放弃，文彦却告诉她：「在希腊神话中，男女原本是背对背的一体，却遭宙斯拆散成两半。剩下的一半为了恢复完整，不断寻找属于自己的另一半。我失去的另一半……」

须藤文彦注视着小室塔子，害臊地垂下了头，故意冷淡地说：「我觉得就是你。」

须藤文彦对小室塔子吐露了内心里的痛苦。由于妻子锲而不舍地倒追他，怀上了须藤的孩子，他才负起责任和她结婚，但是，须藤文彦很快就发现，他们并非彼此的另一半。为了女儿，他努力地维持着婚姻，如今遇到塔子，继续现在的生活也无法让家人幸福。

这不是假话，须藤文彦向妻子提出了离婚。选择跟女儿分离，他想必心如刀割，可是他仍为了小室塔子，努力地进行了协商。

想到他的家人，小室塔子便深感内疚；但是，当须藤文彦克服困难，向塔子求婚时，二十九岁的她忍不住欢喜地落下了泪珠。

总算能够与世上最珍贵的命定之人结成连理，小室塔子欣喜地向父母，介绍了须藤文彦，不料，明明幸福唾手可得，却遭到了父亲的阻挠。

小室塔子严格的父亲，不同意两人结婚。他坚持认为，不能将女儿交给相差十岁，而且还有过家室的男人。

须藤文彦早就处理好了离婚的事宜，女儿归妻子，也解决了教育费和赡养费的问题。两人的婚姻没有任何阻碍，可是一板一眼的父亲，就是不肯同意女儿的婚事。他无法原谅独生女跟有妇之夫搞过外遇，牺牲掉别人获得幸福，更无法原谅害女儿成为第三者的男人。

小室塔子相信，即使父亲反对，感情好得总被戏称为「同卵母女」的母亲，也一定会支持自己。可是万万没有想到，唯一指望的母亲，居然认为，须藤文彦的眼神很恐怖。母亲担心，女儿跟拥有那种眼神的男人在一起，不会得到幸福的；她还说，比任何人都希望塔子幸福，会帮她找到更好的归宿，于是拿来无数张相亲照片。

须藤文彦不断拜访家里，低头恳求父母。心高气傲的他，居然为自己做到了这种种地步，小室塔子非常感动。只是，不论文彦如何展现诚意，父亲仍然不改顽固的态度。

小室塔子被逼急了，宣布要与父母断绝关系。或许是震慑于塔子的觉悟，原本执意不肯答应的父亲打算退让了，母亲却抓住了塔子，不允许女儿擅自妄为。母亲信赖的算命师告诉她，女儿和那个男人结婚会不幸，所以她坚决反对，表情狰狞地责怪须藤文彦，害得自己得女儿塔子变了一个人。文彦被骂得狗血淋头，忍不住瞪了回去。

「看到那眼神了吗？塔子，你看清楚没有？这个人很危险，要是抓狂，不晓得会干出什么事来。与其让女儿和这种人在一起，变得不幸，妈妈宁愿去死！要是你跟他走，等于这个男的杀死了我！」

母亲以不可理喻的幼稚歪理威胁小室塔子。

面对没有结果的争执，小室塔子身心俱疲。在归途中，塔子遇见了儿时的玩伴须藤明穗，在明穗的催促下，向她介绍了须藤文彦。得知原委后，明穗相当同情小室塔子，表明会支持他们，没想到……

两个人分手的事，不是须藤文彦，而是须藤明穗通告的小室塔子。

小室塔子不恨须藤文彦，在长达半年之间，文彦耐性十足地陪塔子回了老家，徒劳地付出，又承受了太多的屈辱，要是恨他会遭天谴。可是，塔子无法原谅一脸善良地接近她，夺走了自己的一切的须藤明穗。

两个月后，须藤文彦接受关西的大型制作公司挖角，趁着转职，和须藤明穗结婚搬到了神户。

紧接着，父亲病倒骤然逝世，小室塔子一下子失去了憎恨的对象。无处发泄的黑暗情绪，在塔子的心底层层堆积，至今仍然持续地闷烧着。

从那个时候开始，小室塔子便饱受失眠的煎熬。但直到不久前，只要服药，还是勉强能够入睡。然而，自从须藤明穗搬回这个地方，药就失灵了。半年前，明穗和文彦带着女儿回到神户老家，与母亲同住。

须藤文彦在青山开设了自己的公司，总是早出晚归，和晚上十一点打烊的小室塔子几乎遇不上。依几次看到文彦的印象，不论是清爽的眼神，或者是高中时代，在棒球队里锻炼出的结实体格，都与十年前没有什么变化，在小室塔子的内心里，掀起了一阵波澜。

须藤文彦不会来店里，但是，须藤明穗却频繁地露面，就像小时候炫耀小室塔子没有的洋娃娃一样，吹嘘她和文彦幸福的婚姻生活。

「从我娘家到文彦的公司，来来回回要花上四个小时呢，这未免太辛苦了。可是爸爸过世，只剩下了妈妈一个人不是吗？于是，文彦要我不必考虑他，多为妈妈着想。文彦真的好体贴，真的非常爱我。」

小室塔子说不出话来，没神经的须藤明穗以尖锐、刺耳而又沙哑的声音，继续笑道：「塔子，你怎么不快快地找个对象结婚？」

这一瞬间，小室塔子心中有根线断裂了。

「早安，小室小姐。小室小姐？」

小室塔子回过神来，面前出现了一名微胖的男子，蒜头鼻上戴着圆框眼镜。是以前担任这家店业务主任的丸冈幸弘。

「啊，早安。抱歉，我在发呆。」

「你好像很累。」丸冈幸弘注视着小室塔子，「生意如何？」

「托你的福，还不错。」

丸冈幸弘虽然其貌不扬，却是能干的顾问，小室塔子从他那里，习得了许多超级便利大卖场的经营基础。

「营业额似乎顺利成长。」

「哦，附近的超级便利大卖场关门了……」

「不不不，不只是这样。我看到许多你努力经营的证据。」

丸冈幸弘环顾着店内，赞赏着下过一番心血的陈设，拿起贴上摺纸小狗的手绘宣传POP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本人十分严肃，但那副模样就像一个大大的摇头娃娃，看起来相当逗趣，尾贺宏树憋着笑，跑去外面打扫了起来。

「请问：今天有什么事吗？」

「没有，我恰巧到附近，顺便来瞧一瞧。」

丸冈幸弘已经荣升到了总公司，不再负责这家店后，仍然偶尔前来关心。

「如果没有什么问题，我就告辞了。」

「啊，好，谢谢丸冈先生特地过来。路上小心。」

送丸冈幸弘离开以后，尾贺宏树立刻跑了回来，向小室塔子嚼舌根：「塔子姐姐，你听说了吗？丸哥的太太跑掉啰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听说太太丢下幼小的女儿，跟别的男人私奔了，丸哥不要紧吗？」尾贺宏树一脸关切地问，「不过，他太太的心情，我也不是不能够理解。」

「你从哪里听到这些消息的？」

「从哪里听到的？大家都知道啊，都半年前的事了。」尾贺宏树一脸理所当然地注视着小室塔子，「反倒是塔子姐姐，你怎么会不知道？你对别人太漠不关心啦。」

此时，警笛声逐渐靠近了，停在了超级便利大卖场的附近。两人面面相觑。

「难道发生了火灾？」

「不，那是救护车。消防车的警笛是『呜呜、康康』。啊，不管那些，中午要吃什么？」

「我没有食欲，等人潮过了，你先去休息吧。」

「啊，不是说我。」尾贺宏树指着二楼。

超级便利大卖场的二楼，是小室塔子和母亲的住处。

「要不要我拿点吃的给阿姨？」

「咦？啊，不用。」小室塔子语气，不禁变得刻薄起来，「要是肚子饿了，她会自己弄来吃。」

「哦，难不成你们吵架了？」

尾贺宏树十分敏锐，不愧在店里待了这么久。

「昨天小吵了一架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？挺稀奇的。」尾贺宏树诧异地注视着小室塔子，「啊，所以阿姨又罢工了？」

这几年，母亲发过几次脾气，丢下了工作不管。她本来就有幼稚的地方，随着年纪愈大，这种倾向愈发强烈。她会埋怨打工的女孩不听指示，或者自己没有错却遭客人投诉，一点小事就闹脾气，关在房间里不出来。

这次母亲不下来，原因不是打工人员，也不是因为客人，而是小室塔子。

昨天晚上，小室塔子告诉母亲，自己有了考虑结婚的对象。

母亲开心得像自己被求婚了，但是，一听到对象是谁，突然不高兴地吐出了让塔子错愕的话。

父亲去世以后，母亲便和小室塔子相依为命，一路辛苦过来。塔子想过向母亲控诉，十年前留下的疙瘩，但是，一看到母亲垫起脚尖，陈列饭团的娇小背影，就一句都说不出口了。

然而，昨天，小室塔子终于忍不住大吼。听到母亲的话，她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黑浊感情超过了饱和，溃堤流泻。一向顺从的塔子爆发了，母亲想必十分惊吓。事后，塔子不禁反省太操之过急了……

电话铃声响起，常客唐泽夫人摇晃着庞大身躯，走进了超级便利大卖场的自动门里。

「欢迎光临，谢谢您平日的惠顾。买炸鸡对吗？」

「今天不是二十个，我要四十个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讨厌，不是我一个人要吃的啦。昨天儿子回来了。」

唐泽夫人的儿子就读于远地的大学，离家独自住在外头。

「最近他似乎经常回家。」

「就是啊，明明还没有找到工作，却整天跟这里的朋友玩到三更半夜，真是受不了。」

儿子回来的日子，夫人总是心情愉快，不知道为什么，这天却显得有些疲惫。

「炸鸡四十个，让您久等了。」尾贺宏树把大袋子递过去，眼睛在笑。他暗地里戏称唐泽夫人为「炸鸡夫人」。

小室塔子正在打收款机，又听到警笛声，闪着红灯的车子穿过前方马路。刚才的警笛八成也来自警车。不停有车子跟上，不只是警车，许多人往车子行进的方向跑。提着炸鸡要离开超级大卖场的唐泽夫人，叫住认识的店老板问：「好奇怪耶，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啦？」

「还问发生什么事情，听说在那边的羊丘公园里，找到了一具尸体。」

小室塔子的心脏猛烈地一跳，彷佛是另一种生物。

「发现尸体？」唐泽夫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「哇，竟然离得这么近，真是好好吓人啦。」超级便利大卖场的老板瞪大了双眼，语气惊悚地说，「死掉的好像是田中家的须藤明穗啦。喏，就是带着老公和女儿回来的……」

超级便利大卖场的老板继续解释的话声、警笛声、疑似看热闹的民众的喧哗声……围绕在小室塔子身边的所有声音，瞬间消失了。

那应该是梦，我才没有杀掉须藤明穗……

小室塔子反射性地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在料理食物之前，应该仔细清洗过，难道还没有完全洗干净吗？指缝里卡着一点泥土，凑上去嗅闻，有一股刻印在梦中记忆的湿甜花香。

小室塔子不想参加须藤明穗的守灵式。

但是，住在附近的儿时玩伴塔子缺席，会显得十分不自然。她得极力避免做出引人怀疑的举动。

电视新闻里说，须藤明穗是头部遭到钝器敲击致死。难道拿烟灰缸砸须藤明穗的情景，并不是小室塔子的梦，而是塔子实际下的手吗？

九年多来，小室塔子不断地希望，须藤明穗去死，在想像中动手过好几次，却并没有杀害活生生的明穗的真实感。然而，玻璃烟灰缸沉甸甸的重量，以及砸向对方的脑袋时，那股麻痹了一般的冲击，依然残留在手上，是千真万确的触感。

自从服用安眠药也无法入睡之后，小室塔子不止一次失去记忆。

比方说，她不记得自己做过，却已完成开店前的准备工作，或是坐到计算机前想叫货，却早以自己的名义叫好了货。在不记得去过的商店街联谊会照片上，看到了和母亲一起入镜的自己时，小室塔子的心头顿时感觉一阵凉——那种感觉像是宿醉的早上，明明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，睁眼却躺在自家床上。她心想，一定是睡眠不足导致意识模糊之中，处于醒着却会不知不觉昏睡的状态。

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吗？小室塔子宛如梦游症患者一般离家，毫无自觉地打死了公园里的须藤明穗？那么，应该会留下某些痕迹的。

小室塔子打开鞋柜，不禁一阵错愕——在梦中穿着的运动鞋，此时所见全是污泥，鞋底还黏上了许多踩烂的橘色的小花。

小室塔子简直快要发疯了，但是，她仍然佯装平静，参加守灵仪式。

签名后走近上香台，哭得不成人形的明穗母亲，旁边就坐着文彦。

看到强忍呜咽、坚强地担任丧主的须藤文彦，爱怜与嫉妒在小室塔子的心中交缠着，激烈翻腾着。她想安慰须藤文彦几句，嘴唇却颤抖得发不出声来。塔子向家属席深深行礼，一次也没正视遗照上的须藤明穗，就这么结束了上香。

刚要离开殡葬会场，身后有人叫住了小室塔子。

「谢谢你来参加。」

只是听到声音，身体彷佛瞬间麻痹了，小室塔子动弹不得。一回头，便看见须藤文彦那张让她怀念的脸。他没有再向塔子开口，赤红的双眼定定注视着塔子。光是如此，小室塔子就觉得两个人已经心灵相通。

不知互望多久，远方传来了呼唤须藤文彦的声音，将小室塔子拉回到了现实之中。

「我得回去了。」

「文彦……我……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要是能够帮得上忙，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。」

须藤文彦忽然露出了寂寞的笑容，微微点了点头，转身跑了回去。虽然只是寥寥数语，但他特意追了上来，小室塔子十分开心，于是目送着他的背影。

「塔子，好久不见了。」初中同学梨本真由美等人向她打着招呼，一边挥手慢慢走近了。

「接到消息后，我们惊讶地赶了回来。真是不敢相信，须藤明穗居然会遇到这种事……」

「你和明穗那么要好，一定非常震惊吧。你不要紧吗？」

嘴上为须藤明穗惋惜，却没有人流泪。这五个人都结婚离开了故乡，久别重逢，或许处在办同学会的心情中。

「哎哟，刚刚跟你在一起的是须藤明穗的老公吧？你和那个英俊老公也很熟吗？」

果然被看见了。发现自己暴露出毫无防备的摸样，小室塔子的心里，顿时一阵惊慌。

「须藤明穗总是吹嘘，她和老公有多么恩爱，是真的吗？」

「咦，为什么你们要这么问？」小室塔子诧异地望着几个女同学。

「我在想，到底是什么人杀害了须藤明穗？」梨本真由美歪着头说，「这种乡下地方，不可能出现随机杀人魔，全职主妇的须藤明穗会卷入麻烦，八成是私人问题。她的老公那么帅，一定相当有女人缘，若是老公外遇……」

梨本真由美说话一顿，直盯着小室塔子。

「那么，外遇对象有杀害须藤明穗的动机啦。」

梨本真由美意有所指的话语，以及眼底的笑意，撩起了小室塔子的不安。

「哎呀，杀死须藤明穗的凶手究竟是谁，你应该知道一些什么吧？」

冷汗滑过背脊，难道我受到怀疑了吗？小室塔子心中暗想。

「再不然，会不会不是老公，而是须藤明穗有了外遇？」

「咦，不会吧。不过，明穗喜欢勾引男人，满有可能。」

小室塔子被逼急了，脱口敷衍道：「或、或许吧。」

「哎呀，真的吗？」梨本真由美惊讶地望着小室塔子，「明穗搞外遇？是她告诉你的？」

「啊……不，我不是直接听她说的……」

小室塔子被问得一时语塞，于是，梨本真由美擅自作了解释：「对了，塔子家是开店的，会听到许多有的没的嘛。」

「对方是怎样的人？」

「这……细节我就……」

梨本真由美她们兴奋地谈论着，一定是外遇对象杀害了明穗。小室塔子逃离她们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
小室塔子一直以为，只要明穗不在，就能够安眠了。

然而，如今安稳的睡眠，距离塔子反而更远了。她裹着被子，饱受不安的煎熬。

实在不该跟梨本真由美她们多嘴。

明穗和须藤文彦过着幸福的日子，才不可能有什么外遇……

万一真由美告诉警察，之后警察来找自己问话该怎么办？

该向母亲坦承，可能是自己杀死了明穗吗？

小室塔子刚刚要坐起来，忽然想到大前天的母亲。

表明将要结婚时，母亲像听到了外国话一般地无法理解，愣在原地。几秒钟后，她的脸庞一亮，一把抱住了小室塔子。

「讨厌啦，有那种对象，怎么不早点告诉妈妈哟？你们什么时候交往的？妈妈竟然完全没有发现。怎么瞒着妈妈？可是，真的太好了，妈妈总算能够放心了。啊，得向你爸爸报告。他一直很担心你，一定会欣慰得哭出来。」

母亲的话声比平常高出了半个音，滔滔不绝说着，转身要去供奉父亲牌位的佛坛合掌膜拜，突然「哎哟」一声，噗哧一笑。

「妈妈可真是的，一个人讲个不停，也没问到重点。妈妈实在太开心了，忍不住乐过了头。嗳，高兴到眼泪都流出来了。」

母亲抓起桌上的布巾，按住眼头，双眸晶亮地坚向小室塔子问：「然后呢？」

「咦……」母亲用全身表现惊讶，就像廉价的戏码。

「是妈妈认识的人啊……嗳，不会吧，难不成……」

母亲充满期待的双眼，顿时睁得大大的。

「难道是宏树吗？是尾贺宏树，对吧？」

母亲捂住了嘴巴，开心得浑身颤抖，那模样媲美荣获奥斯卡奖的女明星；尾贺宏树的姓名的最后一个字，变成了几乎传遍了大街小巷的欢喜女高音。

「母亲由衷地希望，我能和尾贺宏树结婚，继承店面吗？」

小室塔子莫名可怜起了母亲，有一股冲动，想为了她回答「嗯，对啊」。但是，不管母亲再怎么中意尾贺宏树，塔子也不可能和他结婚。即使塔子如此希望，尾贺宏树恐怕也不想，讨一个年纪长他一轮的大姐姐当老婆吧。

「妈妈，对不起，不是他了啦。」

小室塔子在心中，为无法成全母亲的愿望道歉，总算说出了口：「我想结婚的对象……是丸冈啊，就是以前在我们店里，当业务主任的丸冈幸弘。」

母亲又露出了听到外国话的表情，板起脸孔、皱起眉头，彷佛在思考着什么深奥的数学习题，接着突然大笑：「丸冈？你是指那个丸冈幸弘？嗳，别开玩笑了。」

母亲笑个不停，小室塔子一声不吭。半晌后，母亲终于认清这不是玩笑，不悦地沉默了。

那种神情与十年前，她带须藤文彦回家的时候如出一辙，彷佛在看回放影像。

「拜托，」母亲音调阴沉得好似换了一个人，「他有妻子，还有孩子啊。况且，他年纪比你大太多了吧？」

「他跟老婆离婚了，有一个快四岁的女儿，我还没见过。他今年四十岁，跟我差不多。」

丸冈幸弘头发稀疏，外表显老，其实只比小室塔子大了一岁，不像当初和须藤文彦的年纪相差那么多。

母亲歇斯底里地拨起了引以自傲的长发，假惺惺地叹了口气。

「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是丸冈幸弘？为什么你总是……」

总是领着那些不像样的男人回家吗？

母亲应该知道，她那样反对的文彦，因为关心明穗的母亲，甚至愿意搬去与岳母同住，是一个顾家的好男人。

不，不能激动。小室塔子必须谨慎地，向母亲传达出自己的心声，这次一定要获得母亲的同意。

小室塔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，试图说服母亲。

丸冈幸弘决定接受调派，前往洛杉矶的分店，塔子想跟着去。

「妈，继续留在这里，我恐怕会崩溃。」小室塔子激动地说，「在那之前，我最好离开，到遥远的地方生活。」

只要去到远离他们的异国，她应该就能够睡得着觉，也能够找回属于自己的人生了。

丸冈幸弘表示，只要母亲同意，便接塔子到美国一起住。这段期间，他会负起责任，找人接管店面。丸冈愿意牺牲这么多，母亲却厌恶他，责怪塔子居然想跟那种人结婚，实在匪夷所思。

最想要的再也得不到了。遭宙斯一刀砍断的小室塔子的半身，早就属于明穗。塔子一直相信，总有一天，文彦会发现错误，回到她得身边，可惜愿望并未实现，九年多就这么过去。

她的半身被别的女人抢走了，该怎么办？只能抢回来。要是抢不回来，不就只能死心了吗？

假如没有明穗……夜复一夜地，小室塔子得脑袋里，充满了杀掉明穗的念头，失眠益发地严重，简直要超越临界点了。这样下去，她一定会向明穗动手得。为了防止这种结局，她只能放弃须藤文彦。

所以，小室塔子决定，斩断十年不变的感情，选择与不是她的半身的对象共度余生，然而……

还是跟十年前得一样，没有结果的争论，持续了好一阵子；母女俩都很疲惫，愈来愈不耐烦了。此时，母亲的一句话，狠狠地伤透了塔子的心。

「与其和丸冈幸弘结婚，不如当初就和须藤文彦结婚好啦。」

那一瞬间，员工休息室的墙壁发出了倾轧声，像捏糖般扭曲了。

「畜生！……到底是谁害的……」

分不清楚是愤怒、憎恨或悲哀，无以名状的情感，在小室塔子的胸口滚滚沸腾，导致塔子无法呼吸，并逐渐蔓延到了冰冷的全身。

回想起这些令她伤心欲绝的往事，小室塔子失去了前往母亲房间探望的动力，一夜未曾合眼，天空渐渐地泛白了。

小室塔子深深地叹息，撑起了犹如千斤重的身体。电话突然响了起来，她感到一阵不安，怀疑是警方打来的，颤抖着接起电话，却听见丸冈幸弘的声音。

一个小时后，丸冈幸弘带着快四岁的女儿小花到了店里。

丸冈幸弘的祖父病倒了，一向负责照顾小花的丸冈母亲，要去医院看护老伴儿，而丸冈幸弘又不能请假，所以就拜托小室塔子，来照顾小花一天。

「你还要看店，真不好意思。」

小室塔子摇了摇头，带着丸冈幸弘前往员工休息室。

直到祖父那一代，这幢屋子都是餐厅，改装成超级便利大卖场的时候，店里保留了厨房的部分，铺上榻榻米，充当员工休息室。

「我让你的女儿待在这里，你看可以吗？」

一侧墙边堆放着库存的纸箱，但有一大片落地窗，采光明亮，还可以走到庭院——虽然那里小得可怜。右侧的门后是楼梯，通往塔子和母亲居住的二楼。

丸冈幸弘说了一声「抱歉」，踏上了榻榻米，拉开蕾丝窗帘，确定庭院围着比孩童高的水泥砖墙，小孩儿爬不出去，满意得再三点头。

「这里很好啊。」丸冈幸弘赞赏地说，「她不需要人看顾，放着也会一个人玩。小花，过来。」

伫足在糖果架前的娃娃头少女，走近了丸冈幸弘。宛如日本人偶的美少女——小花，有着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秀气的细眼。即使和丸冈待在一起，应该也不会有人当他们是父女。只是，那张清秀的脸上，缺少了孩童该有的表情。

「小花，这是小室塔子阿姨。跟阿姨打招呼。」

小花抱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大娃娃，抓住了丸冈幸弘的裤子，几乎听不见地小声问：「这……这个是……子阿姨？」

「咦，什么？」丸冈幸弘瞪着女儿，听见她驴唇不对马嘴的叫唤，不耐烦地训斥起来，「浑蛋，你给老子听好！……不是子阿姨，是塔子阿姨。给我叫！……」

「啊，哪一个是塔子阿姨？」小花看着小室塔子，眼神飘向她的左斜后方。

「你在说什么？这里只有小花、爸爸和塔子阿姨。」

小室塔子蹲到了小花面前，僵硬地微笑：「小花，请多多指教。」

小花不回答，喊着「爸爸-，仰望着丸冈。

「那……那个人是谁？」

小花伸出小小的右手，指向无人的员工休息室墙壁。

小花想跟平常一样送爸爸出门上班，于是，小室塔子就陪她走到了马路旁边。小花不停地挥手，直到丸冈幸弘的身影消失。

小室塔子牵着小花的手，一回休息室，立刻问她：「小花，刚刚你看到了什么？我的背后有什么？」

某些书上提过，孩童看得到大人瞧不见的东西。

「女人，一个女人……」

小室塔子倾身向前，一把抓住了小花的胳臂：「那是怎样的人？是怎样的女人？」

大概是被小室塔子的气势给吓到了，小花缩起身体，微弱地回答：「囡囡不晓得啦。」

「浑蛋，你怎么会不晓得？你不是看到女人了吗？」

「唔……」小花低喃着，闭上双眼，似乎是在回忆。

「喂，小花！……」小室塔子颤声呼唤，「你告诉我，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？头发长不长？几岁？跟我差不多年纪吗？难不成她的头在流血？喂，小花，快告诉我啊。」

小室塔子抓住小花的手，不自觉地用力过猛，小花哭着喊痛，塔子顿时回过了神。

面对这样一个小孩子，我到底在干什么啊？八成是一夜无眠，才会脾气暴躁，情绪失控。

「小花，对不起，对不起喔。」小室塔子连忙缓和了语气，「对了，小花喜欢画图吗？」

小花擦着眼泪，点了点头。

「那么，你能用这些画图，一个人玩吗？」

小室塔子将事先准备的蜡笔、图画纸和色纸等工具，依次放在了桌上，但是，小花并没有看那些东西，又盯着塔子左肩后方的落地窗一带。

小室塔子觉得，房间的温度陡然下降了，她一阵哆嗦，提心吊胆地循着小花的视线回头，只见到了拉上蕾丝窗帘的落地窗。然而，小花却注视着空无一物的地方。

「什么？你看到什么了？」小室塔子颤声问着，回望着窗户。

此时，白色窗帘的另一头，晾晒的衣物和丹桂丛之间，突然引发了一阵骚动。疑似一道人影幽幽地站了起来，缓缓地靠近了小室塔子。

小室塔子尖叫着后退，不过，开窗现身的是一名熟悉的男子。

「喂，塔子姐姐，你怎么啦？」

「尾贺宏树？」

小室塔子全身脱力，差点当场瘫坐。

尾贺宏树的指尖飘出了烟雾。店里会抽烟的，只有尾贺宏树和母亲，尾贺顾虑到小室塔子，通常会去庭院里抽烟。晾晒的衣物和树木遮住了尾贺宏树，所以，小室塔子瞧不清楚。

「糟糕，有没有看到烟灰缸？」

总是摆在桌上的玻璃烟灰缸，此时却突然不见了，尾贺宏树东张西望，发现了小花。

「咦，这孩子是谁？」

小花若无其事地摊开图画纸，拿蜡笔画画。

「噢，是丸冈先生的女儿。他托我照顾一天。」

「咦，丸哥的女儿？真的假的？一点都不像……」尾贺宏树注视着小花，一时忘记了手上燃烧着的香烟，「哇，好烫！」

尾贺宏树惊叫着，甩开了指间夹着的烟屁股。滤嘴烧焦的香烟，撞到了花圃里的石头弹起，掉在泥泞中。不久前母亲刚重新种植球根，花圃一片光秃。尾贺说着「不妙，阿姨会生气」，急忙踩熄，捡起了烟蒂。

「烫到手了吗？」

「不好意思，我去冲一下水。」

尾贺宏树冲进了洗手间，小室塔子搬出了急救箱，寻找到了烫伤药膏。她瞄向时钟，接近开店时间。

「小花，阿姨在店里，有什么事就叫我……」

小室塔子回头看着小花，倒抽了一口气。

小花握住了蜡笔，彷佛定格在了原地。看到那副模样，小室塔子也动弹不得。小花又注视着塔子的背后，似乎有什么不该存在的某种东西。

「你在看什么？有……有人吗？」

小室塔子恐惧得哑声询问小花。盯着微开的窗户缝隙，小花回答：「马。」

「咦……你说马？你看到马了吗？」

小花摇了摇头，指着落地窗，像是焦急小室塔子怎么不懂，尖声地说：「马的衣服。」

小室塔子困惑地望向庭院里，晾晒的衣物中，并没有马的图案。丹桂的甜香传来，塔子浑身一颤，连忙关上了窗户。

七点一开店，唐泽夫人随即上门了。平常她都固定在中午光顾，所以，小室塔子和尾贺宏树还没有备妥大量炸鸡，不禁面面相觑。

「早安，唐泽女士。」小室塔子连忙起身招呼，「很抱歉，如果您要买炸鸡，可能得稍等了。」

唐泽夫人没有理会小室塔子，不屑地开口问道：「据说，遇害的须藤明穗，她是你的朋友？」

听到对亡者毫无敬意的粗鲁言词，小室塔子的心头一惊。

「也不算朋友，我们就是从小认识……」

「她似乎是个了不得的荡妇，真的吗？」

「呃？」小室塔子不禁怀疑，自己哪里听错了。

「明明有老公，却玩弄年轻男人，诱引他们出钱供养自己，对吧？」

「什么？……这……这是谁说的？」

「还问是谁？大家都在说啊。」唐泽夫人一脸鄙夷地说，「从昨天晚上开始，不管去哪里，每个人都在谈论那个骚货。」

小室塔子一阵错愕。

昨天晚上的守灵仪式，塔子随口敷衍，不小心对梨本真由美撒了谎。这个谎言传遍了大街小巷吗？居然还加油添醋，流言继续扩散，会给须藤文彦添麻烦。

小室塔子焦急万分，辩称不曾听过明穗提起这种事。但是，唐泽夫人不接受，执拗地追问，明穗是一个怎样的女人。不管塔子讲什么，夫人都往坏的方向解释，还不停地吐出「浪货」、「妓女」等，小室塔子根本就没有说过的偏激的形容词，最后什么都没买就离开。

尾贺宏树穿过茫然的小室塔子身旁，走出收银柜台。尾贺总戏称唐泽夫人为「炸鸡夫人」，待她离开就会调侃几句，今天却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
「怎么？烫伤的地方还在痛吗？」

「啊，没有，我去一下厕所……」

上完厕所的尾贺宏树，脸色看起来很糟糕，身体似乎不太舒服，但受到命案的影响，客人比平常要多，无法让他休息。

不晓得从哪里打听到的，电视台和杂志媒体发现，小室塔子是明穗的儿时玩伴，于是找上门要求采访，塔子根本没有空觉得累。当然，塔子不可能在镜头前说明穗什么，全部郑重婉拒。

早上的人潮过去了，总算能够喘上一口气，小室塔子想到，还没有给小花吃早饭。

小室塔子急忙拿面包和果汁进入休息室，看见小花躺在榻榻米上，睡得正香。一早就被叫醒带过来，小花一定很困。塔子替小花盖上了毛巾毯，不禁羡慕起她来，同时也放下了心。

原本小室塔子有些害怕，小花又吐出什么可怕的话来……

面包和果汁要放在桌上，所以，小室塔子将散落在图画纸上的蜡笔，收回到了盒子里。挪开几根蜡笔后，底下的图画跃入了眼帘。塔子拿起以黑白两色蜡笔画的图，吓得面无血色。虽然是出自幼童笔下的笨拙图画，但看得出是什么内容。

那是穿着黑白条纹衣服的长发女人……

原来「马的衣服」指的是斑马。小花在无人的空间里，看见了穿斑马条纹怪衣服的女人，这就表示……

小室塔子环顾了休息室后，吓得顿时落荒而逃。

拆开送来的杂志包装并上架，面对着熟悉的例行工作，小室塔子背部却冷汗直淌。陈列杂志时，眼前的窗玻璃无可避免地，会倒映出她的身影。每次抬头，彷佛会在左肩上，看见梦中的明穗，血流满面的脸，塔子非常恐惧。

明穗的冤魂真的在这里吗？

尽管不愿意相信，但是，小花在小室塔子得身后，所看见的穿斑马条纹衣服的女人。小花不可能晓得明穗那天的穿着，她能够说中，想必是目睹了明穗的鬼魂。

如果明穗的鬼魂附在了小室塔子的身上，这就代表是塔子亲手杀害了明穗。塔子强烈希望明穗死掉的念头，与失眠的影响，导致了她化为「生灵」，徘徊在梦与现实的夹缝之间，用烟灰缸砸烂了明穗的头。

啊，烟灰缸……

警方只透露凶器是钝器。那个烟灰缸还没有找到吗？

掩埋尸体时，她似乎连同沾血的烟灰缸，一起埋进了土里。如果找到了烟灰缸，上面应该会有小室塔子的指纹。

这么一想，今天早上尾贺宏树说，并没有看到烟灰缸。梦中的玻璃烟灰缸，和员工休息室里的非常相像。那是小室塔子从休息室里拿出去的吗？

一阵高亢的孩童笑声传来，小室塔子吓了一跳，挺直了背脊。窗玻璃映入眼帘，但是倒映在上面的，只有她憔悴到容易让人误会是鬼魂的面庞。

现在店里没有孩童，那是小花的笑声。如果她睡醒了，得喂她吃饭才行。

小室塔子拖着沉重的脚步，独自前往休息室，刚要开门，又传出了声音。

「哎哟，下一个要做什么？能不能做小花喜欢的？那、那……」

小室塔子顿时停下了动作。

小花正在跟什么人交谈？啊，一定是小花抱来的大娃娃。塔子这么告诉自己，打开一条门缝，冷不防地四目交会——不，不是跟小花。小花坐在视线的死角，塔子看不见，丢在榻榻米上、逼真得诡异的娃娃，嘲笑般地仰望着小室塔子。

「对了，马。阿姨帮我做一只有条纹的马。」

阿姨？……

听到小花的话，小室塔子的心里一阵哆嗦，握着门把手的手渗出了汗水。这扇门的另一头，小花在和死去的明穗玩耍吗？

「阿姨会吗？」小花激动地追问，「阿姨会做条纹马吗？」

「会……当然会！」

听见彷佛从脚尖爬上来的模糊女声，小室塔子顿时发出了不成声的尖叫。抓住门把的右手，猛烈地颤抖着，几乎要震出声响来了。

「太棒了！那么，要是有大象和河马，就会变成动物园。」

「长颈鹿呢？」

「咦，阿姨连长颈鹿都会做吗？好厉害噢。」

那真的是明穗的声音吗？

「哇，小花也想做一样的。」

「没问题。啊，要折长颈鹿，用黄色的色纸比较好。」

什么……色纸？

小室塔子回望着面包架上的手绘POP。上面热闹地贴满了色纸折成的猫、兔子等小朋友会喜欢的可爱动物。

「先像这样折成一半。对，小花真厉害。」

对，小室塔子可真厉害——听出那熟悉的声音，塔子膝盖一阵虚软，抓着门把手当场蹲下了。

多么离谱的误会，她忍不住发笑。

她会像这样学摺纸。第一次折出的鹤，也获得了称赞。

跟小花玩的不是明穗，而是母亲。虽然她气塔子、虽然反对她结婚，但喜欢小孩的母亲，还是没有办法丢下小花不管吧。

小室塔子为自己的傻气憋笑了一阵，起身准备开门向母亲道谢。

「塔子姐姐。」

尾贺宏树语气中带着紧张的呼唤，吓得小室塔子回过头来。

只见自动门打开了，四名西装男子走了进来，显然不是客人。这些人昨天来过，表示想看店里的监视器画面。他们正是负责明穗命案的项目小组刑警。

年纪最大的男子凌厉地扫视着店里，视线停在小室塔子的身上。塔子宛如遭到了老鹰盯上的小动物，全身瑟缩起来，几乎无法呼吸。

男子目不斜视地走近了。

她会被带去警察局吗？

小室塔子站立不稳，伸手抓住了棚架，上面的坚果零食和烟熏食品哗啦啦地掉落了。

「喂，你地还好吗？」刑警扶住了小室塔子，话声意外温柔。

刑警要求配合调查的，并不是小室塔子，而是尾贺宏树。

年纪较大的刑警询问塔子，小室塔子坦白说出了，明穗的尸体被发现那天，尾贺宏树迟到的事情；但是，刑警不肯解释，为什么要带走尾贺宏树。

向小室塔子透露内情的，是接着上门采访的周刊记者。

「怎么，原来你不知道？尾贺宏树和死者关系匪浅。」

小室塔子大吃一惊。记者告诉她，除了尾贺宏树以外，须藤明穗还和多名年轻男子过从甚密。

「须藤明穗在东京和关西，似乎也有男人，但警方强烈认为，凶手应该是熟悉当地的人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小室塔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。

「咦，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？不是有目击者出来作证吗？说在深夜两点半左右，看到一名男子跑出了公园。不是跑到公园前面的马路上，而是去了后山那边。我刚才去现场查看过了，那种只有动物会走的小径，这一带的人才清楚吧。」

「对方目击到的那个人，就是尾贺宏树先生吗？」

「不，天色很黑，看不清楚。但目击者说是年轻人，大约二十几岁。」

警方在须藤明穗的外遇对象中，找到了两个符合条件的人。另一个是唐泽夫人的儿子——唐泽保仁。

「凶器呢？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还没有找到烟灰缸吗……」

「烟灰缸？警方应该只提到是钝器，谁告诉你是烟灰缸？」

「啊，不，只是听到了传闻。」

「有这样的传闻吗？不是金属球棒，而是烟灰缸？」记者不可思议地望着小室塔子，「不过，那是乱传的吧。室内也就罢了，命案现场可是公园。」

「也、也对。」小室塔子附和地点了点头，「呃，你说的金属球棒是……？」

「噢，警方还没有发出正式声明，你别传出去。虽然还没有找到，但依照伤口的形状来看，很可能是金属球棒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啊……」

小室塔子总算放下了心，全身一阵放松。

杀害须藤明穗的，似乎不是小室塔子。那果然只是一场梦。

可是，真的是尾贺宏树杀死了须藤明穗吗？从公园逃向后山的二十多岁男子，真的就是尾贺吗？

小室塔子做梦也没有想过，须藤明穗会和尾贺宏树有了外遇。明穗经常光顾店里，或许不是为了向塔子炫耀，而只是为了来见尾贺宏树。

话说回来，明穗居然背叛了须藤文彦……

媒体一定会对明穗的外遇加油添醋，大书特书一番啦。一想到须藤文彦会无端受人耻笑和中伤，小室塔子心里气愤得几乎想哭。既然明穗在外头玩得那么凶，她会被杀，不也是咎由自取？

背后忽然一阵阴凉，小室塔子回头望去，只见买冰块的客人，和收银台前的打工女孩正在交谈着什么。

明明应该不必再担心了，她的体内却冷到了极点，彷佛吞下了冰块。

为什么小花会在塔子背后，看见穿斑马条纹衣服的须藤明穗？

如果须藤明穗是遭到尾贺宏树、唐泽夫人的儿子，或者其他外遇对象杀害，没理由怀恨小室塔子……

接着，媒体便不断地找上门来。尽管不安，小室塔子仍然忙于应付。暴风雨般的一天过去了，塔子对抗着逐渐模糊的意识，正在清点营收时，丸冈幸弘下班过来了。

这么晚啦？塔子惊讶地望向时钟。

小花都丢给母亲照顾了，后来她一次也没有去看过。

「你这么忙，真是对不起。」丸冈幸弘向小室塔子致意，「小花乖不乖？」

小室塔子暧昧地点了点头，问丸冈幸弘：「方便谈一下吗？」

她想在客人听不到的地方，和丸冈幸弘商量一下，关于警方带走尾贺宏树的事。但是，大概是听到丸冈的话声，小花喊着「爸爸！……」像只小狗一般，从休息室里跑了过来。

「小花，我来接你了。你有没有乖乖的？」

丸冈幸弘抱起了小花。她没有什么表情，把五颜六色的动物摺纸递给父亲。

「你看，全是阿姨做给我的。」

「阿姨？」

丸冈幸弘望向塔子，小室塔子连忙摇头：「不，不是我，是家母做的。母亲手很巧，店里的POP和摺纸都是她做的。」

「原来是令堂在照顾小花，真不好意思。」

「哪里的话，能够有机会陪小花，她应该满开心的。」

丸冈幸弘想对小室塔子表达谢意，三个人走到休息室，但塔子的母亲不在。

「阿姨刚刚走掉啦。」小花指着三楼，「说是玄哥哥的时间到了。咦，那个『玄哥哥』又是谁？」

那是母亲每个星期必定收看的，比三餐重要的韩剧①。

①应该是《我的名字叫金三顺》，剧中男主角名叫玄振轩，是位大酒店的东家。

丸冈幸弘似乎反应了过来，微笑着说道：「那就不打扰她看电视了。方便在这里等到节目结束吗？」

小室塔子向丸冈幸弘坦言，母亲反对两人的婚事。

「如果要见母亲，最好再等一段时间。」

丸冈幸弘一脸消沉，但是，他也应该多少预料到了这种情况，很快地就点头同意了。

「好。我会另找时间道谢，请务必转达我的感激之情。」

丸冈幸弘收拾妥当，准备带小花回去。小室塔子附耳告诉了他，关于尾贺宏树的事，他不禁睁圆双眼：「咦，尾贺宏树怎么会……？」

小室塔子向丸冈幸弘解释，尾贺宏树似乎和明穗搞过外遇，有人目击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，逃离了命案现场。

这么一提，尾贺宏树和须藤文彦一样，高中的时候都打过棒球。据说凶器可能是球棒，而尾贺即使持有金属球棒也不奇怪。

「是这样啊。」丸冈幸弘豁然开朗地点了点头，「不，尽管如此，我实在不认为他是凶手。」

「我也有同感，不过，我打尾贺宏树的移动电话都不通。」

「大概他还在做笔录吧。」丸冈幸弘推测，「真是令人担心，先暂时观察情况，再决定要不要通报总公司吧。我也调查一下，有消息会跟你联络。」

「谢谢，麻烦你了。」小室塔子行了一礼。

丸冈幸弘接着说道：「啊，来店里的路上，我看到媒体像鬣狗一样，团团包围住被害者的家门口。那应该是死者的丈夫吧。」

遭利锥刺中般的痛楚，掠过了小室塔子的胸口。

难道结束了告别仪式，带着一身疲惫回家的须藤文彦，因明穗成为了媒体的猎物吗？

直到昨天，须藤文彦仍然是妻子遇害悲剧中的丈夫，此刻却沦落成了惨遭妻子背叛、不知道戴了多少顶绿帽子的可悲的愚蠢乌龟。在自尊心极强又脆弱的须藤文彦心中，无疑是难以承受的屈辱。

目送丸冈和小花离开以后，小室塔子实在坐立难安，于是将店里交给打工女孩，独自外出了。她犹豫着要不要跟母亲说一声，但是，如果问起她要去哪里，可能免不了一场争吵，她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
须藤明穗家的门前，挤满了媒体记者，却没有看到须藤文彦。难道他已经进屋了吗？不，车库里不见他的爱车。那个空间彷佛连同车子吞没了文彦，显得极为不祥。

小室塔子迈开了脚步，四处寻找小钢珠店和家庭餐厅的停车场，结果都没有发现须藤文彦的车子。

从来也不示弱的须藤文彦，这种时候恐怕没有可投靠的朋友。此刻，他一个人在做什么？

小室塔子的脑海里，忽然浮现出了一幕情景。十年前，每当在塔子家里遭受屈辱的待遇，须藤文彦就会驱车前往湖畔。

虽然那里是人造湖，却彻底融入到了周围的景致里，毫无人工的痕迹。须藤文彦会把自驾的车子，停在绿意盎然、景致梦幻的湖畔，两人默默看着阴暗的湖面，直到文彦恢复平静。

那座湖也是这一带知名的自杀胜地。

小室塔子迅速拦下了一辆出租车，前往湖畔。不吉利的想像不断地在脑海里膨胀着，她急切地走在黑暗的夜路上。

须藤文彦的车真的在那里。

就在十年前两个人手牵着手，隔着挡风玻璃，眺望着似乎要将人吸进去的湖畔。

只是，现在须藤文彦并没有看着湖。发现他趴在方向盘上的身影时，小室塔子差一点儿就停止了呼吸，以为晚了一步。她拍了拍车窗，文彦全身一震，神情像是撞见了鬼。

「文彦！……」小室塔子透过降下的车窗缝隙询问，「你还好吗」

小室文彦微微点头，憔悴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淡笑，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。

「我够好笑的吧？」

小室塔子坐上了他的汽车，须藤文彦喃喃自嘲，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，陷入了沉默之中。

眼窝深陷、脸颊瘦削，外表和十年前一样年轻的须藤文彦，这几天竟一口气苍老得宛如另外一个人。

须藤文彦没有看着小室塔子，而是注视着湖上的一点，彷佛渴望前往那里。暗淡无星的天空与湖泊没有界线，偌大的空间好似在招手引诱观赏的人。只要投入它的怀抱，就能够得到永恒的安眠。

踩下油门，便能毫无障碍地坠落了。

尽管有着千言万语，但是，须藤文彦那张紧绷的侧脸，就像在拒绝一切。小室塔子一句话都说不出口，与须藤文彦并排坐着，望着漆黑的湖泊。

如同回到十年前的那一天。

当时，自己为什么不抛下父母，和须藤文彦私奔？要是鼓起勇气，此时她应该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，文彦也不会被明穗害得这么惨。

或许是感受到了小室塔子的心情，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，须藤文彦终于挤出了声音：「如果……那时能跟你在一起……」

一阵风吹得草叶哗哗作响，镜子般平静的湖面上激出了涟漪。

「我们重新来过吧。」小室塔子完全没有考虑后果，冲动地脱口而出。她总是想得太多了，最后哪里都去不了。所以，不如什么都别想，将一切交给命运安排。

「去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远方吧。」

再也不需要更多的话语。须藤文彦默默地凝视着小室塔子半晌，发动了引擎。

不管是前进或者后退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，都无所谓了。

车子缓缓地前进了，小室塔子以为，须藤文彦选择投湖自尽，他却切换成倒车，返回来时路。

这个选择，再次拆散了两人。

车子开出去没多久，便遭遇旋转着红灯的警车包围。

为什么？杀害明穗的不是我，而是二十多岁的男人啊！

不，警方会出现，是跟踪我，一路追踪到了这里。

小室塔子得心里一阵恐慌，几个眼熟的刑警来到了她得面前。那是带走尾贺宏树的刑警。

尾贺宏树果然不是杀害须藤明穗的凶手，警方想必是找到了，足以证明小室塔子是真凶的证据。

唯独须藤文彦，我不希望他看见我被戴上手铐的样子。

小室塔子这么想着，开门想逃，但是，从背后架住她的不是别人，竟是须藤文彦。

须藤文彦以冰冷的刀刃，抵住了惊诧的小室塔子得咽喉，朝刑警大吼：「不准靠近，否则我杀了这个女的！」

小室塔子一时无法理解，这发生了什么事，想回头看一眼须藤文彦，却遭到刀锋划破了喉咙。

感受到汨汨涌出的鲜血温度，小室塔子不知所措，突然想到一点。

熟悉当地，并且与明穗有亲密关系的二十多岁年轻男子，除了尾贺宏树和唐泽夫人的儿子以外，还有一个人。

「情急之下，他想抓我当人质逃走。」

小室塔子担心着脖子上的绷带，告诉枕边的母亲。

警方严密包围了须藤文彦，抵抗也是徒劳。文彦很快被制服，遭到了逮捕。

须藤文彦承认杀害了自己的妻子明穗。

那天晚上，须藤文彦联络明穗，说要在公司里过夜加班，不料工作却提早结束了。回家途中，他目睹了妻子在公园里，和年轻男子相互搂抱，于是一时气愤，返家拿金属球棒打死了明穗。

和须藤明穗在一起幽会的是唐泽保仁，但在须藤文彦去拿凶器的时候，唐泽保仁遭到母亲带走，所以，他并没有看到凶手的长相。

须藤文彦把妻子明穗的尸体，丢在了公园的树丛里，准备回家。不料，一对年轻情侣挡住了去路，于是他惊慌地逃向后山。将擦掉血迹的球棒埋在了山里后，他踏上了归途。然而，球棒上残留的明穗血迹和文彦的指纹，成为了犯罪的确证。

母亲默默地聆听了小室塔子的话，脸上浮现出了得意的笑，像在说「你看吧」。

小室塔子一直以为，父母反对她和须藤文彦结婚的主要理由，是文彦小她十岁。当时须藤文彦才十九岁，尚未成年。难不成父母当时已经看透了，须藤文彦暴躁易怒的性格？

可是，小室塔子还是有些羡慕，遭到丈夫须藤文彦杀害的明穗。毕竟，这证明文彦就是如此深爱着她。

十年前，须藤文彦说，小室塔子就是他的另一半。即使自己跟明穗结婚，文彦和我应该也会永远渴望彼此。因为我们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……

直到须藤文彦挟持塔子当人质，小室塔子总算醒悟了，这么想的只有她。

因此，她得以斩断对须藤文彦的迷恋，与丸冈幸弘展开了新的生活——明明应该是这样的，但又出现了新的问题。

是小花。小花「看得到」。

昨天丸冈幸弘和小花来探望她。

丸冈目睹女儿朝空荡荡的墙壁挥手，开心地说话，吓了一大跳。然而，现在，小室塔子也看得到小花眼中的景象了。

于是，小室塔子清楚地想起了一切。

她想起了那天晚上，她抓起烟灰缸砸的，穿斑马条纹衣的女人，并不是须藤明穗。

「阿姨，今天做熊猫给我。」

小花向无人的空间递出了色纸，丸冈抢过色纸，努力冷静地问四岁的女儿：「小花，你到底在跟谁说话？这里没有人啊。」

「咦，有哇？」

「你仔细瞧瞧，谁在那里？」

「摺纸的阿姨。」小花天真烂漫地说，「爸爸，你真的看不到吗？喏，阿姨穿着有马的衣服。」

合理主义者的丸冈幸弘，抓住了指着墙壁的女儿的手，告诉小花那是幻觉，不可以在别人面前乱讲话。

小室塔子暗暗想着，即使小花拿出了阿姨做的动物摺纸，当成不是幻觉的证据，丸冈幸弘仍然会说服小花，坚称那不存在于现实中吧。尽管那些摺纸，精巧到四岁孩童绝不可能做得出来。

不，就算室丸冈幸弘试图说服，小花也不可能相信。因为小花确实看见了。

或许迟早有一天，丸冈幸弘也会像小花或塔子一样，变成看得见。

看见怨恨地注视着她的母亲静子。

以为遭到明穗附身时，小室塔子害怕得不敢照镜子。奇怪的是，不晓得是不是亲人的缘故，塔子现在一点都不害怕了。待在店里时，她甚至会埋怨母亲呆呆站着，怎么不帮忙补充架上的饭团？

要是妥善祭拜，也许会消失。可是，小室塔子向打工人员和邻居宣称，母亲去九州岛岛的亲戚家了，所以，不能够设置佛坛进行祭祀凭吊。

只要母亲在这里，小室塔子就最好不要离开。她必须留在这里，守住那个小得可怜的庭院，以免任何人发现。

发现这座小庭院盛开的丹桂，散发出浓烈得宛如腐烂果实的毒臭，公园的丹桂根本比不上。不是嗅入鼻腔，而是渗透进了全身毛孔、近似刺痛的丑恶气味，那是丹桂吸收母亲血肉，所散发出来的异样气味。

小室塔子明白，最好将庭院的花圃中——包括挖起花卉球根、埋入血淋淋的玻璃烟灰缸、遭树枝勾破的斑马纹条衣及底下包裹的事物，用水泥封起来，永远住在这个家里。

然而，她的精神状态濒临极限。

白天，母亲不会对她做什么，也没有出来作祟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附近。可是，一到夜里，她就会摺纸。

明穗和文彦都已经不在世上，以为总算能安心入睡，母亲却每天晚上，在小室塔子的枕畔摺纸鹤。原本猜想母亲是在为脖子受伤的塔子折千羽鹤，但绷带拿掉后，她仍不停地折。

沙沙、唰唰、沙沙、唰唰……

磨刀般刺激神经的烦人声响近在耳边，一直持续到早晨。

不管小室塔子如何恳求，母亲就是不肯罢手。即使不怕母亲的鬼魂，早上醒来一看，床铺遭到无数纸鹤淹没的景象，总让她不寒而栗。就算睡着，也觉得会在梦中，被带去另一个世界，于是她更加恐惧入睡。

所以，小室塔子决定，跟着丸冈幸弘前去美国。

如果母亲凭附在这个家里，只要离开了，小室塔子就能够解脱了。

然而，万一不是……

现在小室塔子无法思考，先睡一觉再来想吧。

总之，小室塔子现在想睡觉。

静静地、缓缓地，她连梦也不做了……

第一卷 斯德哥尔摩之羊

【卡米拉】

王子……王子真的去世了？

他再也不会醒来了吗？难道……难道他……他再也不会温柔地对我们说话了吗？

啊，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样！……真是不敢相信！

照顾王子是我唯一的乐趣，亦是我人生当中，唯一的意义所在。如果失去了主人，我也不能独活了。

老天爷啊！……为什么？上天……上天为什么要对王子如此残忍？

每天从早到晚，我都在祈祷着，希望王子能够重新返回城里。不料，王子居然不是回到城里，而是回归了天上。

您也知道，王子的身世是多么地坎坷啊。高贵的他，原本应该成为我们国家的国王，却被囚禁在塔中长达二十年。王子无法离开这座黑暗的塔，过着毫无自由的生活，不晓得有多么地痛苦……

我一直尽心尽力地，设法让王子的生活，过得更舒适一些，没想到居然发生了这种状况……

是的，在塔里工作的四名侍女中，资历最久的就是我——卡米拉。

二十年前，王子被囚禁在此不久，我便进来工作了。当时我只有七岁，王子亲自严格教育年幼无知的我，让我学会了许多的事情。如今我带领着厨子约翰娜、负责打扫的伊妲、洗衣的安玛丽，指挥她们工作。

约翰娜是个大嘴巴，比起双手来，她的嘴巴可要勤劳太多，这是美中不足之处，但是，她的确有着一手好厨艺。相对地，伊妲则沉默内向，让人摸不透她的想法，却神经质得可怕，连一点灰尘都不放过，很适合作清扫工作。安玛丽今年应该是二十五岁，她到塔里时才七岁，后来彷佛停止了成长，心智十分幼稚。经过我彻底地训练，安玛丽总算能够完成洗衣的工作了，不过，一旦遇上了稍微困难的事情，她便会手忙脚乱。即使安玛丽如此笨拙，出于善心，王子仍然继续留下了她。

小时候，我曾经听到过王子的身世。

据说，这位王子遭到了继母以及王弟的陷害，蒙上了侵犯继妹的不白之冤，被囚禁在塔里。

先王驾崩以后，王弟竟撇下了兄长继承王位。一想到主人有多么愤慨，我就不禁落泪。若是我能够离开这座塔，或许还能够进城里去陈情。没错，不仅是被囚禁在塔里的主人，连侍奉王子的我们，也严禁离开这里。唯一能够外出的，只有老爷子，他是这座塔与外界联系的管道，会为我们带来粮食之类，生活所需的物资。

不过，就算可以出去，我们也不会离开这座塔。因为一旦离开了这座塔，就意味着「死亡」。外头不是盛行猎巫吗？身为王子侍女的我们，一定会在国王的授意之下，遭人诬指为女巫，处以酷刑。

尽管身为善良王子的同胞手足，但是，我听说国王极为蛮横残忍。实际与他见了面之后，真的是名不虚传的暴君啊。是的，国王突然驾临，连随从都没有带，一个人私下来访。我做梦也没有想到，国王会踏进这座塔，我们惊愕不已。

啊，您果然发现啦？是的，旅行箱里的遗体就是国王。

国王一来，冷不防就开口怒骂，推着王子的肩膀，那样子实在很恐怖。他气势汹汹，露出了想一刀砍死王子的凶相……

您想问：是不是国王杀死的王子？

不，不是的。早在王子离开人世之前，国王就死去了。

您问是谁、为什么杀害了国王和王子？

要说明这件案子，必须稍微往前回溯。回溯到那个女人——玛莉亚，来到这座塔的时候。

如同我提到的，王子和我们四名侍女，度过了将近二十年与世隔绝的生活。

那名叫作玛莉亚的年轻女人，却破坏了一向平静的日子。

在我进来的来年，约翰娜入塔，半年后是伊妲，再一年后便是安玛丽了。往后的十八年里，再也没有别的女人出现在王子身边……

十五岁的玛莉亚，是一个令人惊艳的美少女。

我们四个人都体型瘦小，气质相近。原本以为这是王子的喜好，但是，玛莉亚的外型却与我们迥异。她的容貌清纯可爱，却有着诱惑男士的淫荡身材。她套着宛如妓女穿的低胸礼服，不要脸地故意向王子展现着白皙的胸口。

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，但是，教育新进塔的女人，是我的职责。为了早日将玛莉亚训练到足以派上用场，我询问了她擅长哪些家务。然而，玛莉亚双眼里充满了警戒，直盯着我，默默地观察着我的反应。

我等得不耐烦了，重复了一遍，玛莉亚竟讶异地蹙起眉头，反问道：「加物？加什么物？」

这个女孩儿难道连家务都不知道吗？我目瞪口呆，问她到底会什么，不管是煮饭、打扫、洗衣，或者缝补编织都行。玛莉亚耸了耸肩，摇摇头，说什么事情她都没有做过。

如果她年纪更小，倒也难怪；但长到十五岁，居然什么事都不会做，就要来当侍女，究竟是何来历？

玛莉亚似乎无法接受，在塔里工作的任务。不，她似乎连这是怎样的地方，都还搞不清楚。

这是囚禁王子的塔，我们负责照料王子的身边琐事。从今天起，你便得到了服侍王子的光荣职务，要为王子牺牲、为王子奉献，响应王子的期待。我尽量浅白地向她解释，玛莉亚依旧无法理解，愣愣地张大了嘴巴。

王子前来关切，玛莉亚看着我，突然叽哩瓜啦地说起话来。玛莉亚连珠炮般吐出的词语，大部分都像异国语言，我根本听不明白。我责备玛莉亚，要她放慢速度，她突然发脾气似地大吼大叫，不顾身份之别，用我也听得懂的词汇，咒骂起了王子。

我反射性地举手要打玛莉亚，但是，在掴上玛莉亚的脸前，便遭到了制止。

王子抓住我的手，竟然要我放过玛莉亚。

王子告诉我，玛莉亚是国王的第七任妃子，原本是异国公主。听到这些话，我总算明白了，玛莉亚怎么会如此难以沟通。

异国公主为什么会被送到塔里来？是她的祖国灭亡了，还是城里发生了什么大事？或者，是国王厌倦了她，将她抛弃了？

对于一直生活在城里的玛莉亚，这座塔实在太狭小了。她不认为这里是人住的地方，嚷嚷着要放她出去，让她回家。确实，除了王子的卧室和客厅、就餐室、厨房以外，塔里只有我们女人的房间，四张床塞得满满的。每一个空间都极为寒酸，绝对比不上城里。

玛莉亚想要出去，但塔的外侧已经插上了门闩。一得知再也无法离开这座塔，玛莉亚顿时爆发，哭叫抓狂。

约翰娜、伊妲、安玛丽听到吵闹声，都纷纷跑来了。玛莉亚看见她们大吃一惊，顿时停下了动作。王子趁机抓住玛莉亚，她居然反抗，朝王子的脸上吐口水。

即使她会贵为异国公主，受人尊敬，那也是过去的荣光；既然来到了这座塔里，跟我们就是相同的身份。

面对着僵立在原地的众人，玛莉亚以异国语言叫嚷，挣扎着想要逃离王子，不停挥舞双手。为了保护王子，我们四人合力压制住玛莉亚，铐住了她的手，堵起她的嘴巴，免得她受伤。

居然敢对王子，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行为，不管受到怎样的惩罚，都是理所应当的。我们忐忑不安地一齐望向王子，不知道为什么，王子竟然没有惩罚玛莉亚。不仅如此，他似乎对不顺从的玛莉亚十分好奇，抱起不断挣扎的她走进了卧室。

我、约翰娜、伊妲和安玛丽，茫然地目送着王子，垂头丧气地回到了侍女的房间，躺在狭小的床铺谈论玛莉亚。

就算她再怎么美丽、就算她是异国公主，王子也不可能原谅那种粗暴无礼的女人。即使一时兴起，对玛莉亚感到稀罕，今天晚上让她上了床，明天一定会将她赶出这座塔。

我们暗暗祈祷，如此安慰自己。

然而，我们的祈祷徒劳无功。隔天、再隔天，王子依然将玛莉亚留在卧室，不肯让她离开。

没错，我们四个人也会陪睡。只要主人指名，其中一人就会前往王子的卧室。

以前，每天晚上，王子必定会唤一个人，到他的床上供王子操弄。

这么说实在害臊，但是，最常受召的就是我——卡米拉。这是我的荣幸。

王子信赖我、珍惜我，特别肯定我在教育上的功劳，表示能在塔里过舒适的生活，全都多亏了有我，真是令我惶恐不已。主人如此倚重我，只要是主人的愿望，任何事我都愿意。

我打心底里仰慕王子。没错，比任何人都仰慕。

然而，即使是这样的我，最近受到宠幸的间隔，也愈来愈长了。不，在玛莉亚进塔前，大部分是每周一次……不，每两、三周一次。

自从玛莉亚出现，王子就片刻都不让玛莉亚离开身边，再也没有唤我们去他的卧室。竟然一次都没有……

我们四个女人，只能躺在四张并排的硬床板上，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漆黑的天花板，竖耳静听黑暗的夜晚。

【安玛丽】

玛莉亚是个怪人。

大家都说安很奇怪，但是，玛莉亚分明更为奇怪。

来到塔里的时候，玛莉亚挣扎得非常厉害。安吓了一大跳，跟卡米拉、约翰娜，还有伊妲，一起按住了她的手脚，才让她安静下来。她居然朝王子的脸——呸。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事情，对吧？

可是，玛莉亚却并没有受到惩罚，这不是太奸诈了吗？

大概从隔天的再隔天起，玛莉亚莫名其妙对安讲了好多话，大概想跟安拉近关系，但是，安很害怕玛莉亚，而且，玛莉亚的用语有点怪怪的，听不太懂。

玛莉亚现在完全不跟安讲话，是因为她觉得安太笨、太没用吗？这倒是没什么关系，但是，玛莉亚变得非常臭屁，神气兮兮的，真他妈的让人讨厌。约翰娜也在生气，看不惯玛莉亚自以为是女王。

怎么么说，玛莉亚自以为是女王？通常王子会与我们一起吃饭，在四四方方的餐桌周围……呃，那叫什么？就是两边比较长的——咦，是长方形吗？那么，就是在长方形较长的一边，坐着王子一个人，另一边按照顺序，依次坐着卡米拉、约翰娜、伊妲和安。座位都是固定的，每次都得坐在相同的位置。这是进来工作的顺序，也是谁比较大的顺序。所以，座位离门口最远的……噢，卡米拉，是我们四个人里面最大的。伊妲不太服气，自认才是最大的，安倒是无所谓。反正安是后来的，又笨手笨脚，不像大家那样会做事。

按照规定，应该要依进来的顺序坐，所以，玛莉亚应该坐在安的旁边，也就是最后一个位置，难道不是吗？

一开始，卡米拉在那里放上了椅子，要给玛莉亚坐，王子却说「不对，玛莉亚的座位在这边儿」，命令卡米拉将椅子搬到他的旁边，大家顿时都吓了一大跳。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，但是，王子的话是绝对的，没有人敢抗议。于是，玛莉亚狡猾地占走了王子旁边的座位。两个人竟然像国王和王后般坐在了一起，玛莉亚才会愈来愈自以为是女王。

凡事都遭到玛莉亚抢先很讨厌，更讨厌的是，玛莉亚完全不工作。

她什么都不做，却每天坐在王子旁边，只晓得吃。这未免太奸诈了吧？她懒惰得要命，却成天找事要忙碌的我们去做。比方说，叫我们打开窗户、拿掉盖住窗户的黑布等等。玛莉亚似乎想看外面的景色，但是，那座塔的窗户不可能打开。

如果可以不洗衣服，安也想休息啊。前一阵子起，安常常反胃，但即使难受到想吐，还是非得洗衣服不可。这种时候，要是能换玛莉亚就好了。

安一直觉得在发烧，不太舒服，某天衣服洗到一半又呕吐。卡米拉目睹了这一幕，安以为卡米拉会生气，没想到，她不仅没有生气，还问每个月都有来吗？

一开始，安不懂她在说什么，之后想到她是指那个，便回答「对耶，一直都没有来啦。」

于是，卡米拉摸着安的肚子，笑道：「安玛丽，你肚里有王子的小宝宝啦。」

卡米拉立刻通知了约翰娜和伊妲，大家都为安开心。

「既然怀上了王子的小孩，安玛丽的地位会比玛莉亚更高。」约翰娜摸了摸安的头。

平常总像幽灵一样，一脸阴沉的伊妲也笑着说：「安……安……安的小宝宝，会把玛……玛莉……玛莉亚，从女王的位置拉下来。」

安不懂生小宝宝是怎么回事，请教大家后，卡米拉解释：「就是当妈妈啊。」

安没有妈妈，所以更不懂，只好再问大家。约翰娜抱起安怀里的小玛丽开口：「你一直是这孩子的妈妈吧？这次，你会变成真的小宝宝的妈妈。」

如果是像小玛丽一样的小宝宝，安想抱着她，好好摸着她的头。

对，这孩子叫小玛丽，很可爱吧？听说，这娃娃是安来塔里之前就带着的。不过，安根本不记得。

「只要向主人报告，他一定会把玛莉亚赶出卧室。」卡米拉握紧安的手，大家都笑咪眯的，安也跟着开心地笑了。

于是，安随者卡米拉她们一起去找王子。原本以为告诉王子有小宝宝，王子会和大家一样开心，没想到王子不当一回事，只应了一句「原来这样啊」，不像卡米拉说的，把玛莉亚赶下了床。

安很失望，觉得什么都没有改变，但隔天早上，有一件事变得不一样。

吃早饭时，王子说：「安玛丽，从今天起，你坐在最里面。」

安吓了一跳，回答说「那……那是卡米拉的座位」，于是王子便宣布，从今天起，那是安的座位，要大家依序往外移。

王子的命令是绝对的，本来坐在最外侧的安跳过了伊妲、约翰娜和卡米拉，坐到了最里面。

安快吓坏了。不管是卡米拉、约翰娜或伊妲都没有笑，用好可怕的眼神瞪着安。

这天晚上，王子叫安过去。啊，今天王子不是找玛莉亚，终于找到了安。但是安想错了，王子并没有带安到床上，而是浴室。

王子命令安脱掉袜子，猛力往背上一推，要安站在湿淋淋的地板上。

「安玛丽，你撒谎了吧？」

安吓了一跳，看着王子。安从来没有对王子撒过谎，于是用力摇着头。王子打了安一巴掌，忽然凑近问：「你肚里的是老爷子的种？」

安听不懂王子的话，虽然很害怕，还是回答：「什么叫老爷子的种？」

「你背叛了我，瞒着我的耳目，跟老爷子相好。」

安似懂非懂，但大概知道王子的意思。王子认为，安跟老爷子做了应该只跟王子做的事。

「安绝对没有！……」

「我有四个女人，从来没有人怀孕；然而，现在却只有你怀孕，未免太奇怪了。」王子严厉地说，「况且，有人看到了。」

「看到了什么？」

「看到你跟老爷子乱来。」

「骗……骗人！骗人！……是谁向王子撒了那样的谎？」

王子不肯告诉安，生气地用力抓住安的脸，将安脱下的袜子塞进嘴里。

「是真是假，问你的身体就知道了。」

「咻」的一声，安的脚像着火般变烫。

安惊讶地别向王子，王子不晓得从哪里拿出鞭条。

挨打的地方好烫、好痛，安忍不住想吐。可是，嘴里塞着袜子，吐不出来；安想伸手拿掉，却换成了手挨打。挨打的是手，但不只是手，连脑门都热辣辣的，喉咙好苦，安觉得自己不行了，快要死掉。

差点死掉的前一刻，王子掏出了袜子。虽然在王子面前，安还是「哇」一声吐出来，流一堆眼泪鼻涕，整张脸一塌糊涂。安大吐特吐，同时心想：「是谁害安挨打？是谁对王子撒了谎？」

安觉得是被抢走座位的卡米拉，但是，轻浮的约翰娜感觉很会撒谎，落到最后一个座位的伊妲也十分可疑。

这三个人都有可能。

不久前，安才听到大家在房间里私下交谈。

其实，王子喜欢一个人睡。即使王子叫我们过去，要睡觉时，还是会赶我们离开，让我们回自己的床睡觉。可是，最近王子不是连续好几天，都跟玛莉亚一起睡吗？

约翰娜说，王子差不多想把玛莉亚赶出来了，一个人舒舒服服地睡觉了。但是，我们的房间塞满了四张床，容不下更多的床。如果玛莉亚要睡我们的房间，势必有人得让出床。卡米拉她们担心，会不会像抢椅子游戏，没抢到会被赶出这座塔。

知道被赶出塔会怎样吗？

听说，跟王子住在一起的我们，没办法在外面的世界里生活。

大家认为我们是女巫，会抓我们去审判，然后焚烧。

所以，大家拼命地想留在塔里。

不久前，抢不到椅子，会被赶出塔的应该是安。

从大小顺序来看，安是最小的一个，也不像大家那样能干。

可是，现在没办法赶走安了不是吗？安的肚子里有了王子的小宝宝。所以，一定是有人认为，只要说小宝宝不是王子的小孩，再次把安挤到最后一个就行。

安吐到没东西可吐，喘个不停，王子开口：「只要你讲实话，我就不打你。」

「安受不了，请不要再打安。王子，求求您……」

「你承认肚里的小孩是老爷子的？」

安差点回答「是」，只要能不挨打，撒谎也没关系。

可是，小玛丽看着正要点头承认的安。手挨打时，安放开抱在怀里的小玛丽，让她滚到角落。小玛丽一脸伤心，于是安又抱起了她。

这时安心想，如果说「是」，不就会被抓去烧死吗？那么，不只是安，连肚里的小宝宝也会死掉。

所以，安摇摇头说「不是」，小宝宝是安和王子的小孩。

王子又举手要挥鞭，安把小玛丽紧紧抱在怀里，保护她不会挨打。安怕得要命，牢牢闭上了眼睛，不知为何，突然轻轻喊一声「妈妈」。

接着，安似乎听到了响应，有人在呼唤着「玛丽」。浴室里只有安和王子，但那就像慈爱的天使在讲话。

安顿时吓了一跳，更用力抱紧小玛丽，这个地方……本来跳得好厉害的胸口，一下变得很温暖，安觉得还能努力撑下去。

挨鞭子还是痛得想哭。天使的声音消失，安一边哭，一边不停地喃喃低语：「妈妈、玛丽、妈妈、玛丽、妈妈、玛丽……」彷佛在念着魔法咒语。

安不知不觉地发出声音，王子停下挥鞭的手问：「安玛丽，你真的……真的没有撒谎？」

安看着王子的眼睛，一次又一次，回答好多好多遍「嗯」。

王子似乎还是不确定，安到底有没有撒谎，不过他恐怖的表情，变成了平常的时候，总是称赞安可爱的表情。

然后，王子抱住了安。

安吓了一大跳。全身都是吐出来的东西和鼻水，安脏得要命。然而，王子却像抱公主那样，把安抱回我们的房间。眼泪和鼻水又将安的脸搞得一塌糊涂，谁教王子如天使般温柔。知道吗？开心时也会流泪。

王子没有错，是那个对王子撒谎的人不好。

于是安想着，撒这种谎的一定不是人，而是女巫。

这座塔里有女巫……

【约翰娜】

安玛丽全身布满了一条条的红肿，简直惨不忍睹。我不禁联想到拿来煮的生肉，差点没有吐出来。

安玛丽发高烧卧床不起。听说，她被打成那样，依然没有承认不忠，也没有流产。

看不出那孩子如此顽强，我忍不住怀疑她根本明白一切，却装成无知小女孩，周旋在众人之间。

是不是有谁向主人打小报告，陷害了安玛丽？

我不晓得，可能是卡米拉，也可能是伊妲。

我？啊哈哈哈，哎哟，实在太好笑了。我何必做这种事？

会干出这种事的，是害怕被赶出这座塔的人吧？我不一样。就算有人会被赶出这座塔，也绝对不会是我。

是啦，论美貌或年轻，我比不过玛莉亚，不过，我拥有其他人缺乏的东西。没错，就是不逊于城里大厨的厨艺。这是王子亲口说的。只要有这手好厨艺，王子不可能舍得赶我离开。呵呵。

虽然我厨艺超群，仍然每天用心让王子满意，其他女人根本不可能取代我。是啦，如果能尽情运用食材，那便另当别论了；但是，就算拜托老爷子，他也只会送来一丁点儿的肉。听说，拨给王子生活的经费少得可怜。要靠那一点粮食满足王子，还要供四个女人和老爷子一天吃三顿，其中的辛苦，外人是无法理解的。

当然，食材大半都进到了王子的胃里。理所当然，王子的餐点与其他人不同，非常豪华，我们的饭菜完全比不上。毕竟让王子开心、称赞好吃，是我的人生意义。

在餐厅里吃饭时，玛莉亚摆出一副女王嘴脸，坐在王子旁边，但餐点和我们一样简单。有一天，玛莉亚突然说，这种给狗吃的东西她吞不下去，想要吃肉。我吓了一跳，以为主人会训斥她，没想到王子骂的居然不是玛莉亚，而是我。

「怎么让玛莉亚吃得这么寒酸？立刻煮肉给她。」王子吩咐。

从此以后，我得提供玛莉亚和王子一样的菜色。如同刚才说的，我本来就是在有限的食材中设法变花样。王子吃肉时，我们往往忍耐着吃豆子，现在却要提供两人份的肉，那么，我们的汤里就只剩下菜渣了啊。

然而，玛莉亚不管这些，不断地提出要求。我们饿着肚子拼命工作，游手好闲仍有大餐可吃的女人，凭什么高高在上地下令？生气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？

况且，不只是吃饭的事，玛莉亚还诓骗王子，买来珠宝、衣服和书本，真是不可原谅。由于她的这些行径，害我们的食物变得更少。

我气得要命，冲回我们的房间，向房里的卡米拉、安玛丽和伊妲倾吐对玛莉亚的不满。要是不这么做，我一定会痛扁玛莉亚一顿。把玛莉亚骂得一文不值后，我内心里舒坦了一些，隔天又能微笑着服侍玛莉亚。

所以，那天晚上收拾完晚饭，主人叫我时，我还想：啊，我的努力总算有回报了，今天主人才会唤我去卧室，不是找玛莉亚……

不料，主人没带我去卧室，而是浴室。

王子冷不防挥起鞭子，抽打我的小腿，生气地骂：「为什么你没穿袜子？」由于实在太痛，我尖叫着跪下。王子脱掉自己的袜子，塞进了我的嘴里。

我感到莫名其妙，陷入了混乱。主人问我：「约翰娜，听说你在背地里，讲玛莉亚的坏话？」

昨天我在房间里，向三个女人批评玛莉亚的话，王子竟然全都知道了。还有人打小报告，说我以试味道为借口，偷吃应该要给王子的肉和糕点。

一定是卡米拉、伊妲或安玛丽告诉王子的，明明她们也对任性的玛莉亚气得要命。

到底是谁，明明知道会有这种后果，还向王子告密？

只要是为了笼络王子，卡米拉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总是自言自语、令人发毛的伊妲，似乎也会暗中搞花样。我觉得只有尝过鞭打滋味的安玛丽，不会做这种事，但是，或许她不甘心只有自己那么惨。

王子的鞭子打在侧腹，衣服破裂，渗出了血。感受到灼烧般的痛楚，我痛苦地扭动着，额头碰地赔罪，但鞭子仍然毫不留情地挥落。下半身遭王子执拗地痛打，传来一下又一下难以承受的剧痛，我意识逐渐模糊了。

唯一的救赎，是王子没用鞭子打我的手。避开了我做菜的手，证明王子并不打算把我赶出这座塔。我咬紧牙关，承受着眼睛几乎要喷出火的剧痛，等待着暴风雨从身上经过。

在冰冷的地上醒来时，王子不见了踪影。

我似乎昏了过去。鞭打停止了，脚和腰却热辣辣的，彷佛肉被挖掉的疼痛持续不断。往下望去，双脚烙上了无数的红色伤痕，犹如前天晚上，端给王子和玛莉亚的网烤牛排。

我想站起身来，却痛得使不上力，只得爬回了侍女房间。

她们看到我，全都倒抽了一口气。我瞪着她们，逼问是谁向王子打了小报告。卡米拉、伊妲和安玛丽都摇头否认，一个个全都装蒜。

明明就是她们之中的谁……三人把我抬上床抹药，但不敢跟我对望。

我执拗不休地追问，卡米拉尖着嗓子应道：「是不是你向王子打了小报告，说安玛丽的小宝宝不是王子的？」

我实在惊讶。为什么碰到这么惨的事，我还得遭受怀疑和责备？

明明晓得王子一旦知情，我会跟安玛丽一样挨打，却仍然出卖我的，不就在你们之中吗？正常人根本做不出如此残忍的事。

那么，会不会是女巫干的？没错，这里有女巫。

我下定决心，要趁她们睡着时，悄悄找出女巫的印记。

知道吧？跟恶魔订下契约，接受恶魔亲吻的女巫，身体上会浮现出恶魔的印记。据说，那是呈现出小动物或昆虫形状的胎记。向王子告密的女人，身上一定有女巫的印记。要是让我找到，我会狠狠拿针刺下去。那印记的部分没有痛觉，针刺也没有醒来的人，绝对是女巫。

在此之前，我不能相信任何人。从这天起，我们疑神疑鬼，害怕有人告密，互相不再交谈。

隔天，我痛到无法起身，由卡米拉和伊妲负责煮饭。

我非常不安。万一她们其中之一是女巫，或许能够用巫术做出王子喜欢的料理。那么，我就会被赶出塔外，明明不是女巫，却遭人活活烧死。

这么一想，我实在没有办法继续躺下去。拖着沉重的身体到厨房，耗费半天准备了王子的饭菜，只因我不想被赶出这座塔……

我战战兢兢底端出亲手做的料理，王子不带感情地看着整桌饭菜，动手品尝。王子吃了一口，放下汤匙，转向了彷佛等待宣判死刑的囚犯一般、提心吊胆的我，出声：「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。约翰娜，果然还是非你做饭不可。」

然后，王子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低语：「我太爱你了，才会动手打你。不要再让我失望。」

我像遭到看雷击，全身麻痹，心房震动。王子不是恨我，是为了将我教育成他喜爱的女人，那是爱的鞭子啊！

我飘飘欲仙，哭着执起王子的手，献上了宣誓忠诚的吻。

从此以后，为了让王子更加满意，包括甜点在内，我益发耗费心力准备料理。每天用完午饭，王子都会午睡，趁他快醒来之前，准时送上茶和糕点，也是我的任务。即使受甜蜜的香味诱惑，我会拼命忍耐，不再偷吃。

某天，我将比平常加倍用心烘烤的蛋糕端进卧室，王子还在休息，旁边的玛莉亚突然开口。我以为她又要指定晚餐菜色，没想到她希望我帮忙找一个约手掌大小的盒子，说是遭到王子没收了。王子睡觉时，玛莉亚的左手铐在床架上，无法自由行动。

如果答应她，我又会挨鞭子。这不是闹着玩的，我向玛莉亚行了一礼，逃离了房间。

从此以后，每次我送茶过去，玛莉亚就会向我攀谈。她告诉我，不会再请我帮忙找东西，只是想聊聊。即使我不理她，她仍单方面讲个不停。

原本是异国公主的玛莉亚，说话确实古怪，但是，她也不是完全不会说这个国家的语言，所以，我听得懂她说的话。玛莉亚称赞我做的饭菜。

连应该在城里吃遍了豪华料理的玛莉亚，都肯定我的厨艺，我忍不住开心地追问：「这是真的吗？」我本来认为，不能响应她，可是我天生就是大嘴巴，不能跟任何人交谈，心底一定会累积许多不满。

聊过以后，我发现玛莉亚不是那么坏的女人。在王子醒来之前的短暂时间里，每天我们会聊一些，渐渐了解了彼此。

玛莉亚想回去原本的世界，并告诉了我她喜欢的糕点和料理。塔外有许多我不知道的奢华料理和梦幻点心，我听得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，不禁喃喃自语「真想吃吃看」，于是玛莉亚邀约「我们一起离开吧」。我吓了一跳，警告什么都不知情的玛莉亚，要是离开这里，会被当成女巫抓起来，遭受火刑。

玛莉亚刚要开口，传来了敲门声，我吓得跳了起来。我伸手制止住了要应声的玛莉亚，摇醒了王子。接着，我用嘴型告诉玛莉亚：「是女巫。」

王子立刻起身去查看。塔的守卫即使过来，也不会敲门。如果有客人拜访王子，应该是由守卫带领，不会敲门。换句话说，敲门的不是人，而是女巫。

当有人敲门时，如果出声或者制造声响，女巫就会闯入。必须尽量远离门边，保持安静。然而，玛莉亚却想大叫，我急忙扑向她，捂住了她的嘴巴。在声音停止、王子回来前，我一直拼命底压制住了挣扎的玛莉亚。

我是为大家着想，玛莉亚却完全不懂，生我的气，不跟我说话。我想和好，帮玛莉亚寻找她被没收的东西，但一直找不到。负责打扫的伊妲，或许知道王子藏那类东西的地方，可是，如果问她，不是又会被打小报告或挨鞭子吗？

没有办法，我只好一个人继续找，在意外的地方发现了类似的物品。王子泡澡时，脱下的衣物里，有个系着人偶的扁平小盒子。王子刚进去泡澡，拿走片刻应该不要紧，于是我带盒子去找玛莉亚。

玛莉亚双眼发亮，一把抢了过去，打开盖子摆弄起来。我要她马上归还，玛莉亚却用异国语言，唧唧咕咕，不断自言自语，不肯还给我，害我内心七上八下。

我说「够了」，一把抢回了盒子。玛莉亚瞪大了双眼，抓住我的手。仔细一瞧，盒子上挂满了小人偶，里面系有一支钥匙。玛莉亚用那把钥匙，插进手铐锁孔旋转。「喀嚓」一声，手铐轻易解开了。

下一瞬间，玛莉亚抓住我的手跑向出口。我吓了一跳，又想到塔外有许多好吃的东西在向我招手，忍不住跟着玛莉亚一起跑。

出口应该从外恻上了门闩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，玛莉亚竟然能够打开门。塔内所有窗户都封住了，许久不见的阳光，晒得我头晕目眩，动弹不得。玛莉亚拉着我的手，刚要赤脚踏出去，有人从后面抓住我的肩膀，我倒抽了一口气。

回头一看，王子——不，卡米拉、伊妲，还有安玛丽站在那里。

【伊妲】

我……我……我们抓……抓……抓……抓住了想……想逃走的玛……玛……玛莉亚，给……给……给她……给她……给她拷……拷……拷……拷上了手……手铐……手铐……手铐，系……系回……系回……系回到……到了王……王子的床……床上。

当……当然，我……我们先……先替……替她……替她把肮……肮脏的脚……脚底，仔……仔……仔细……仔细……仔细地擦……擦……擦干净。

回到侍女房间，约……约翰娜哭着恳求，要去向王子报告的卡米拉。

「卡米拉，求求你不要告诉王子，我不想再挨鞭子了。」

「你背叛了主人，别说挨鞭子了，你犯下的重罪，应该处以火刑。」

我……我试着阻止盛怒的卡……卡米拉，可……可是我，结……结巴得却比平常更厉害。

「卡……卡……卡米拉，约……约……约翰……约翰娜只是遭……遭……遭到了操……操……操纵……」

「操纵？」卡米拉厉声喝问，「伊妲，约翰娜是遭到了谁的操纵？」

「当……当……当……当然是，是……女……女……女……女……女……女……女……女……女……女……女巫……女巫……是女巫……女巫……女巫。」

众人同时望向了我，不管是谁都害怕女巫。

「伊妲，我们之中有女巫吗？快告诉安，谁是女巫？」

「啊……啊……安，女……女巫……女……女……女……女……女……女……女巫……女巫……女巫……女巫……女巫……女巫……女巫……巫……巫……巫……女巫是……是……是玛……玛……玛……玛……玛……玛……」

「伊妲，够了没有？真是烦人啊。反正你一定又要说，听到了神的声音，对吧？」

卡……卡米拉竟然不……不相信我。我……我听得到神的声音，却……却因为讲……讲话结……结巴，没……没有办法传达神谕。卡……卡米拉说，神才不会把它的意思，告诉给我这种人。可、可是，我非常烦恼，向神祈祷，希望能够正常讲话时，神……神告诉我：「当时候到来，你的愿望就会实现。届时，你将成为神的预言者。」

我……我转达了神的这番话，卡米拉嗤之以鼻，轻……轻蔑地看着我。

「是什么时候？如果你真的能够和神对话，干嘛不要求它，立刻治好那不像话的口吃？你快正常讲话，证明拥有神的护佑啊。」

卡……卡米拉那……那副傲……傲慢又……又没有……没有神经的言……言语，像利箭一般刺进了我的胸口，有什么一拥而入。

啊，是……是虫。无数的虫子震动翅膀，在体内蠕动。我跪下想向神祈祷，那些虫子却聚众抱成了一团，堵住我的喉咙，让我发不出声。实在太难受，我弯身干呕。呕吐的瞬间，虫子「哗」地融化消失了，我按住喉咙哭着祈祷。

「神啊，请拯救我们。指引我们方法，从邪恶的女巫手中，守护我们与敬爱的王子，在这座塔中的生活。求神赐给伊妲力量吧。」

安呆呆地张大了嘴巴看着我。不只是安，连约翰娜和卡米拉都愣住了。

「骗人，伊妲根本没有结巴。好厉害，是神的力量吗？」

听到安的称赞，我不禁屏住了呼吸。确实，刚才我一次都没有口吃，说完了全部的话。

「神听到了我的愿望。神啊，感谢你。喏，卡米拉，这下你该相信了吧？神选择我担任预言者，就这么引发奇迹。」

卡米拉哑口无言，傻不啦叽地盯着我流畅开阖的嘴巴。

「哎哟妈呀，伊妲，快把接下来的话告诉安。神说谁是女巫？」

一听到了安的央求，我凑近大家，陶醉在自己优美流畅的话声中，告诉她们，混进塔里的女巫就是玛莉亚。

「玛莉亚居然是女巫，安一直以为，女巫就在我们四个人当中呢。」

「不，女巫是玛莉亚。她对我施了巫术，想带我出去。」

约翰娜和安吵闹着，卡米拉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，要她们闭嘴，接着转向我：「伊妲，神真的说玛莉亚是女巫吗？」

「咦？」我诧异地转头看着卡米拉。

「玛莉亚本来是国王的第七任妃子，实在不可能是女巫。」卡米拉严肃地告诫我，「你听到的会不会不是神的声音，而是魔鬼的声音？你是不是遭魔鬼诱惑，受魔鬼操纵？」

「卡米拉，你在讲什么？我怎么可能分不清楚神和魔鬼的声音？」

「为什么？你怎么能够断定，自己没有弄错？」

「没听过神的声音的人或许不了解，但是，神的声音是男性的声音，和王子的声音非常像。魔鬼不一样，自称艾莉卡，总是用软弱的女人声音跟我说话。」

卡米拉脸色大变，惊恐颤抖着望向约翰娜和安玛丽：「约翰娜、安玛丽，听见伊妲刚才可怕的发言了吗？」

「等一下，卡米拉，我又没有讲什么可怕的话。」

「伊妲，你承认听过魔鬼的声音。女巫不是玛莉亚，而是和魔鬼沟通的你。你能够正常说话，一定是魔鬼的杰作。」

我才没有和魔鬼沟通。魔鬼是单方面对我说话，但是，卡米拉她们怕得和我拉开距离，根本不肯听我解释。

咦，问我第一次听到魔鬼的声音，到底是在什么时候？应该是刚来到塔里不久。

艾莉卡不停地描述王子多么残忍，怂恿我逃离这座塔。明明接受她的诱惑，跑去外面，就会被活活烧死。我害怕那声音，不停地哭泣，王子便给我一本谈论神的书。我反覆翻阅着，书都翻烂了。然后，我问王子如何听到神的声音？

好心的王子告诉了我方法，只要几天不吃不睡，便能够听到神的声音。

我当然尝试过，坚持好几天，非常痛苦。即使醒着，也像在做梦。当意识开始模糊不清时，神的声音就忽然降临到了我那朦胧的脑袋。

「伊妲，不可以聆听魔鬼的声音，不可以受魔鬼的谎言诱惑，你要相信王子。」

听到神充满慈爱的声音，我顿时泪如泉涌。然后，我终于醒悟，艾莉卡才是恶魔。

我感动无比，哭着向王子报告，王子开口说：「伊妲，你能听到神的声音，真是我的天使。」

我开心到了简直当场死掉也甘愿。

后来，我每天都向神祈求，让我永远当王子的天使，不再理会魔鬼的声音。

卡米拉她们断定我会和魔鬼交流，剥光了我的衣服，想找到女巫的印记。我告诉她们，我没有跟魔鬼订契约。听到魔鬼的声音，是因为我的母亲是女巫。

三个人吓得停下了动作。没错，不只我一个人的母亲是女巫，卡米拉、约翰娜和安玛丽的母亲，也都是女巫，所以她们才会在这里。

我们四个人会在五到七岁、连工作都不会的年纪就被带来，全是王子慈悲为怀，疼惜会被当成女巫的女儿处刑的孩童，设法暗中斡旋，把我们藏在了塔里。

至于我的母亲是谁？我记不太清楚。我们四个人来到塔里，之前的记忆都很模糊，大概是和女巫可怕的共同生活，以及目睹母亲活活烧死的恐怖体验，导致了我们封印了不愿意回想的过去。

王子说，你们并没有错，你们也是女巫的牺牲者，忘掉不好的过往，活在当下吧。王子日日夜夜这么安抚我们，保护我们，引导我们。

为了让卡米拉她们看到，玛莉亚是女巫的证据，我带她们到了王子的卧室。玛莉亚身上一定有女巫的印记，像是小动物或昆虫形状的胎记。

我堵住了挣扎的玛莉亚的嘴巴，想脱掉她的衣服，却没有人要帮我。我和激烈抵抗的玛莉亚扭打了起来，按住她时，她的衣服前襟大大地敞开。

我忍不住呻吟，因为我看见了黑色蝴蝶的翅膀。

白皙如雪的左乳房上，敞开的前襟边缘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蝴蝶的胎记。那宛如在雪地上飞舞的蝴蝶，是魔鬼亲吻过的铁证。我把礼服前襟扯得更开，刻印在白色柔肤上的青黑色蝴蝶，完全展现身姿。

「是蝴蝶，伊妲好厉害。就像神说的，玛莉亚是女巫。」

安大叫，约翰娜取来针，想确定有没有痛觉。这次四人合力按住扭动着、想要逃走的玛莉亚，针刚要刺进玛莉亚胸前胎记，传来王子泡完澡呼唤我们的声音。

我们四人一起冲进浴室，七嘴八舌地告诉王子，玛莉亚是女巫。

主人不相信我们，但只要看到玛莉亚胸口的蝴蝶，一定会再次对识破女巫的我说：「伊妲，你真是我的天使。」

我压抑着兴奋，催促王子进卧室。刚要走近玛莉亚，有人从后面推开了我。我踉舱跪地，卡米拉穿过我旁边，冲向玛莉亚，学我扯开她的衣服前襟，大叫「主人，请看」，彷佛立下了大功，得意洋洋。

我愣在原地，但是，我没空责怪卡米拉。看到玛莉亚袒露的左乳房时，我的愤怒烟消雾敞，全身冻结。

蝴蝶胎记竟然不见了。

距离我们去找王子过来，只相隔短短几分钟。在这短暂的时间内，青黑色的蝴蝶印记竟消失得无影无踪，简直像被注入了生命，飞去了别处。

「哪里有女巫的印记啦？」

面对王子的质问，我们心头一惊。

「你们想诬赖玛莉亚是女巫？」

「不、不，绝对没有这种事，刚刚真的……」

卡米拉支支吾吾，王子严厉地逼问：

「是谁说的？先诬赖玛莉亚是女巫的是谁？」

「是、是……是伊妲，主人。」

八只眼睛同时望向了我——王子带着冰冷怒意的眼睛、约翰娜和安怜悯的眼睛，还有卡米拉内疚、但深处也像在嘲笑的眼睛。对于想把责任全部都推给我一个人，免除惩罚的卡米拉，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愤怒，嘴唇簌簌地颤抖着。

我咬紧牙关，按撩扑向卡米拉的冲动，向神祈祷。希望神能让王子了解，我比任何人都为王子着想的真心。

王子把我拖进了浴室，要我站在湿淋淋的地上。

看到王子举手要挥鞭，我不自觉闭上眼，疼痛却没有袭来。

在鞭子甩下的前一刻，从外头回来的老爷子，仓皇失措地跑向了王子，附耳低语。重听的老爷子嗓门很大，我听得一清二楚。

「刚才一个陌生男子叫住了我，说他在寻找失踪女孩，问我知不知情。」

王子的脸色骤变，把老爷子叫去卧室询问详情，于是我获得了释放。

「伊妲，真厉害，神保护了你。」

看到我毫发无伤地回到侍女房，安和约翰娜抱住了我，连卡米拉都赞叹这是奇迹。

安问黑色蝴蝶为什么不见，我说胎记所在的地方变红了，一定是玛莉亚撕掉了皮肤，大家惊诧不已，仰望着神明一般地看着我。

「伊妲，告诉我，怎样才能够将女巫玛莉亚赶出这座塔？」

「安玛丽，这种事还用得着问伊妲吗？」卡米拉抢着开口。

「只要叫老爷子去告密，让玛莉亚接受女巫审判就行。伊妲，对吧？」

我没有回答，卡米拉观察着我的脸色，立刻改变了意见：「啊，与其那样，不如把玛莉亚按进浴缸。听说，在外面的世界里，为了分辨是不是女巫，都会绑住嫌疑犯的手脚，丢进池塘或者河里。神圣的水会排斥女巫，所以会浮上来，立刻就能辨别。」

我还是不理睬她们，于是，卡米拉讨好地继续道：「啊哈……伊妲，我一直相信，你就是神的预言者。求求你了，不要那么坏心眼，告诉我们神谕。我会拜托主人，让你坐在第二个座位。」

为什么不是第一个，而是第二个座位？看来，卡米拉打算再度抢走我的功劳。

体内的怒火涌上了心头，但安抢先开口：「喂，卡米拉，你想得太美了吧？明知会挨鞭子，还把错都赖给伊妲。」

「就是啊。」约翰娜附和，「为了让王子留下好印象，卡米拉会满不在乎地做出下三滥的事情。向王子打小报告，说我讲玛莉亚坏话的，是不是也是卡米拉？」

「那么，安的事情也是卡米拉去告的状吧？居然如此残忍，卡米拉想必是女巫。」

卡米拉拼命地否定，但她狼狈的模样反倒可疑，于是我出声说：「约翰娜和安的指控没错，就是卡米拉拿你们的事向王子告了状。」

卡米拉脸色大变，脸颊抽搐，大喊：「你胡扯！……」

「伊妲是骗子，什么神的声音，根本都是骗人的。要是她听得见神的声音，神应该会告诉她，怎么赶走玛莉亚。」

进入房间之前，我听到一道声音：「玛莉亚不是女巫，不可以伤害她，更不可以杀掉她。」

我不理会卡米拉，将这段神谕告诉给了约翰娜和安玛丽：「只要杀掉玛莉亚，就能够保护这座塔。」

咦，为什么说出相反的神谕？错了，我怎么可能违背神的意旨？

我听到的不是神的声音，而是艾莉卡——对，是魔鬼的声音。所以，我才做出了相反的指示。神的旨意，一定与魔鬼的企图相反。

其实，自从玛莉亚住进了这座塔里，我就听不到神的声音了。那么，我怎么会知道，玛莉亚是女巫？因为我做了梦。由于渴望听到神的声音，我不敢入睡，却仍然做了那个梦——就是王子被砍头，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割断喉咙，倒在血泊中痛苦挣扎的梦。梦也是神的启示。

我问过神，关于这个梦境的意义，但是没有获得解答。相反地，我听到的依旧是艾莉卡的声音：玛莉亚不是女巫。

我向大家描述了梦的内容。这样下去，包括王子和我们，塔里所有的人，都会遭到玛莉亚的屠杀。为了阻止惨剧发生，只能杀死玛莉亚……

或许是想像着这座塔化为惨剧的舞台，三个人都不禁一阵哆嗦。

「我……我才不会上当。你打算吓唬我们，毁掉这座塔吧？」卡米拉大声地叱责我，「约翰娜、安玛丽，抓住伊妲，我要去向主人报告，说伊妲发疯。」

卡米拉发出了命令，然而，安和约翰娜抓住的不是我，而是刚要走出房门的卡米拉。

两个人按住了茫然的卡米拉，恳求似地看着我：「伊妲，只要杀掉玛莉亚，王子、安还有大家就不会死，对吧？」

「伊妲，杀害玛莉亚的计划，把卡米拉排除在外吧。她绝对会向王子告密。」

我对两人点点头，把卡米拉赶出了侍女房间。关上门前，我没有忘记警告她。如果王子得知此事，表示告密的是卡米拉，也证明了卡米拉就是女巫。到时，我们会在睡着的卡米拉身上点火，把女巫烧出来。

然后，我们三个人商量着，要怎么杀害玛莉亚。伪装成自然死亡或者自杀，就不会遭到王子的鞭打。如果能弄到毒药，便能掺进菜肴让她吃下去，但是，我们没有知识、没有门路，甚至无法外出，想弄到毒药实在太困难。

打算放弃时，儿时模糊的记忆中，忽然冒出了一朵淡红色的花。

是谁指着庭院盛开的花朵，说夹竹桃有剧毒？

那就像前世的记忆，暧昧不清，但是，那一定是母亲告诉我的。我觉得那花是女巫为了制作毒药而种植出来的。

我命令老爷子抱来一堆夹竹桃枝，然后，当晚，约翰娜为玛莉亚准备了串烤，这样的大餐一定能够，诱引食欲旺盛的玛莉亚上鈎。用来串肉的，是有毒的夹竹桃枝。

在玛莉亚旁边吃着串烤的王子，称赞约翰娜的厨艺，也劝玛莉亚快快享用，于是玛莉亚伸手拿起了盘中的烤肉。安目不转睛地盯着玛莉亚的烤肉，我往她的膝盖一捏。

众人屏气凝神，只见玛莉亚将夹竹桃枝拿到嘴边，张口要咬。平常她总是狼吞虎咽，不知为什么却停下了手，没把烤肉咬下来，直接放回盘子。玛莉亚说没有食欲，之后也没有动烤肉。王子差点吃掉玛莉亚留下的烤肉，我一时情急，把盘子扫到地上，救了王子一命，却挨了一顿骂。

玛莉亚识破有毒。不仅是识破，她甚至想设计主人服毒，我们实在太小看女巫看。后来塔中发生的、令人全身冻结的骇人事件，也全都是玛莉亚……

啊，我不想再说下去了。

讨厌，光是想起那一幕，浑身就止不住发抖。一定又会听到魔鬼的声音，被吞入可怕的黑暗世界，如同王子那样……

我没有能够成为王子的天使吗？如果……如果供出这些，可以拯救王子的灵魂，我愿意继续说下去。将后来目击到的种种恐怖情景，全盘托出。

※※※

那天深夜，有人来敲门了。

是女巫！敲门声前所未有地粗鲁，毫无停歇的迹象，不久，传来男人的叫喊：「开门！」

是女巫用男人的嗓音说话吗？

我们非常害怕，王子要我们躲进侍女房后，前去开门。老爷子已经离开了，为了保护我们，王子亲自一探究竟。

面对不停嚷嚷的女巫，王子响应了一些话。如果响应那声音，女巫会进来啊……

刚这么想，门「砰」地一声打开了，粗暴沉重的脚步声靠近了我们。

或许那不是女巫，而是猎巫的骑士。我们吓得发抖，听见男人呼唤着：「玛莉亚！你在哪里，玛莉亚！……」

猎巫的骑士不是来抓我们，而是来抓玛莉亚吗？不，就算王子受到了囚禁，区区一介骑士，也不可能对王子，表现出如此无礼的态度。

我们不知来者是谁，正感到不安时，清楚听见男人大吼：「哥，你在搞什么？」

这个世界上，只有一个人会叫王子为「哥哥」，那就是王子的弟弟，现任的国王。原来那个男人不是女巫，也不是猎巫的骑士，而是治理这个国家的国王。

国王发现了铐在床上的玛莉亚，似乎暴跳如雷。国王咒骂王子的声音愈来愈大、愈来愈激动，我们担心王子会被杀，赶到了王子的卧室。

国王揪住了王子的衣襟，正勒住他，要他解开玛莉亚的手铐。

国王的腰上没有佩剑，看到王子按着脖子痛苦喘息的模样，卡米拉激动地大喊：「住手！……」

国王回过头去，发现我们四个人，哑然失声。

「她、她们是什么人？怎么会在这里？」

果然，国王并不晓得，王子将我们这些女巫的女儿藏在塔里。

国王暴怒，压倒了王子，跨坐在他的身上，吼着「你给我解释清楚」，掐住他的脖子，把他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往地上撞。

这样下去，王子会死掉的。我们刚要跑过去制止，国王忽然停手。

「难不成这些女人也是……」

趁国王喃喃自语，有人拿时钟砸他的后脑勺。国王的喉咙挤出了恶心的叫声，覆盖王子般慢慢崩倒，一动也不动了。

四下里寂静得彷佛时间停止，却遭到了玛莉亚的惨叫打破，血淋淋的时钟从卡米拉手中滑落，掉到了地面上，发出了沉重的声响。

我回过神来，抱起倒在地上的王子照顾他。王子表情歪曲，激烈地呛咳着，我抚摸着他的背，后方忽然有人推开了我。又是卡米拉。

「主人，是我救了您。」卡米拉的语调比平常高上一阶，歌唱似地说。

「请看，国王已经驾崩了。」卡米拉声音颤抖，「王子，您将返回城里，登基成为这个国家的国王。」

卡米拉湿润的眼眸，凝望着远方，脸颊泛起了玫瑰红。她似乎在想像着王子坐上玉座，自己在旁边像王后般微笑，向人民挥手的模样。

「喏，这下你们明白，我并不是什么女巫，也没有遭魔鬼附身了吧？」

卡米拉彷佛发起了高烧，滔滔不绝地说着，看起来完全着了魔。她没有注意到哑口无言的我们，兀自讲个不停。

「保护王子的不是伊妲，而是我。因为我才是主人最重要的人。」

如今回想起来，卡米拉应该是太焦急了。她想强调自己能为王子做任何事、想立下功劳——为了守住即将被我抢走的首席地位。

不过，事态并没有按照卡米拉想像的那样发展。

王子总算停止了咳嗽，坐起了身子。我在他眼中看到绝望。

「你怎么……搞出了这种事？」王子哑声低喃，垮下了肩膀。

「王子，为什么您不称赞我？我为了主人……」

「卡米拉，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吗？」我出声提醒她，「你杀害了国王啊，不可能平安无恙的。」

「无所谓啦，伊妲。只要是为了主人，我甘愿被火烧死。」

「不是你一个人被烧死，就能够解决是。」

「一切……都完了！……」王子的呢喃声，阴沉得彷佛从地底爬上来，撩拨起了我们的不安。

「主人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我们不是能离开这座塔，回去城里吗？」

「不，你们会抓去审判吧。」

「主人会接受女巫审判？」

「王子也会被火烧死吗！」

安玛丽叫道，王子露出了疲惫的笑，说避不开刑罚。

「主人，杀害国王的是我。主人没有犯下任何错，为什么非受惩罚不可？」

「即使动手的是你，民众也会认为，我该负起责任。」

囚禁在塔中二十年的王子侍女，杀害了王子的弟弟——国王，任何人都会怀疑，是身为兄长的王子做的。

「况且，把你们藏匿在这里的事情，只有我和老爷子知道。单是这件事曝光，我就得负起责任。」

「怎么这样……主人居然因为我们而受罚……啊啊，都是我的错！我竟然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……」

卡米拉崩溃哭倒，我替她问王子：「难道不能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？」

「什么……一切都没有发生过？」

「国王没有带家臣就上门。」我自信地说，「我们可以藏起尸体，就当国王从来也没有来过。」

王子思索片刻，还是摇头：「没办法。他告诉王后要来找哥哥，如果他没有回去，头号嫌疑犯就是我。迟早会有人来接他。」

王子命令我收拾行李，说再也无法回来了。王子打算出发进城。可是，违反禁令离开这座塔，会罪加一等。

「王子，请给我一点时间，我询问神该怎么办。」

王子耸了耸肩膀，我在他面前跪下，双手交握闭上限，乞求神明引导。

我诚心诚意地祈祷着，却听不见神的声音。王子等不及了，亲自动手收拾行李。我焦急万分，几乎要掉泪。

不管我再拼命呼唤，都没有神谕降临，反倒是艾莉卡的声音，不停地在脑中嗡嗡作响：「带着玛莉亚逃离这里……」

玛莉亚目睹了国王惨死，打击过大昏倒了，还躺在地上。看到她的模样，我顿时醒悟。打一开始，神的启示就摆在眼前。

「王子，说是玛莉亚杀害了国王，而不是卡米拉，如何？」

王子继续收拾行李，瞥一眼昏厥的玛莉亚，嗤之以鼻。

「神谕那样指示吗？」

「如果来接玛莉亚的国王，是被玛莉亚杀死了，王子就没有责任。因为玛莉亚是女巫，把她送上法庭去，一定会判处火刑。」

「玛莉亚会否认杀人，况且她亲眼看见是卡米拉动的手。」

「那么，只要封住玛莉亚的嘴巴就行。就说是玛莉亚杀害了国王后，服毒自杀。我们的房间里，储存了许多有毒的夹竹桃枝。」

王子停下了手，直盯着我说：「伊妲，你真是一个可怕的女人。」

「只要能够保护王子，让我放弃当天使，变成再怎么可怕的女人或魔鬼，我都觉得无所谓啦。我本来会跟家母一起被烧死，若不是王子救助，也没有现在的我。报恩的时候到了。」

大概是我的话打动了王子，他像在沉思，默默不语。

「但是，我的弟弟就死在这里，不管我怎么辩解，都会引起怀疑。」

「把尸体搬到塔外吧。当成是国王离开途中，遭到了玛莉亚的杀害，这样就没有问题了。幸好国王进来后，门闩还没有放回去。而且国王一个人进塔，表示守卫不在，对吧？」

「你们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，办得到吗？」

「为了主人，我们一定会办到。神会守护我们。」

「就请您让我们为您效劳吧。即使遭猎巫的骑士发现，受到残忍的拷问，为了主人而死，卡米拉也是得偿所愿。」

卡米拉放声哭泣，安玛丽和约翰娜跟着哭了起来，我的眼中也滚出了泪水。王子逐一端详我们的脸……

「卡米拉、约翰娜、伊妲、安玛丽，你们说不记得，当初来到塔里的经过了。」

望着彼此泪湿的脸，我们点了点头。

「之前的记忆像罩上了一层雾，模糊不清，想不起来。这座塔里的生活、与主人一同度过的时光，就是我们的一切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啊。如今回想，真是一段漫长的时光。」

「居然就这么结束了……主人，卡米拉不愿意！」

「我想继续为主人做更多美味的菜肴。」

「为了主人和小宝宝，安什么都愿意做。」

「不管付出任何代价，我们都要保护王子，还有在这座塔里的生活。」

或许是大受感动，王子露出了似哭似笑的表情。

「你们……」王子喃喃着，低声笑了起来，愈来愈大声，最后爆发。王子疯狂地笑，却频频拭泪。我们围绕着王子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背。

王子又哭又笑，有些疲累，终于抬起头对我们微笑，开口说道：「有样东西，恰恰能用来搬运尸体。」

我们解开了玛莉亚系在床上的手铐，塞住了她的嘴巴。

四个女人要搬运两具尸体，实在太困难了，我们决定让玛莉亚用走的。然后，我们将夹竹桃枝熬出的毒液装入水壶，打算逼玛莉亚在塔外喝下。

准备就绪后，打开塔门一看，夜晚的空气温柔地抚过脸颊。

将近二十年都没有离开过这座塔半步，在有些青涩、又有些甜蜜的夜晚的空气围绕下，我陶醉地闭上了眼睛。尽管毫无记忆，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，却感到无比怀念，欢喜得颤抖。幽暗中微微摇曳的市街灯火，远方传来的虫鸣及草叶沙沙声，拂过肌肤、带着湿气的鲜嫩的风，一切都那么地新鲜，又令人十分怀念，刺激着五官，彷佛快让人回忆起了什么。

朝门外踏出第一步的那一瞬间，我紧张到淌下了冷汗。举起烛台环顾四周，确定没有人影，我把玛莉亚拖到楼梯处，要她站好。在我身后，卡米拉、约翰娜和安玛丽合力搬运着，装有国王的尸体的旅行箱。通往地面的阶梯长得遥无尽头，虽然各处都有灯火，但半途就融入到了黑暗之中，看不见终点。从上方俯视，感觉好似会遭到吞没，教人望而却步。我以烛台照亮后方三人的脚边，协助她们小心翼翼地抬下旅行箱。

如同王子所说，那个旅行箱正适合用来搬运尸体。箱子是长方形的，尺寸很大，像贝壳一样以铰链开合着，恰巧可以装进小个子的国王。

当王子取出旅行箱时，我非常惊讶。

首先，我完全不晓得，塔里还有那个旅行箱。

我负责塔内的清扫工作，自认为此一狭小空间里的所有物品，不管是橱柜或抽屉的每一个角落，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。我做梦都没有想过，塔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。我怎么会遗落这么大的旅行箱？

另一点是，明明根本不知道旅行箱的存在，我竟然觉得它似曾相识。

看到王子搬出旅行箱，我的心脏猛然一跳，像被揪紧了胸口，感到非常难受，于是我急忙转开了目光。

我曾经在别的地方，瞧见过这个色泽暗沉的旅行箱，不记得在塔里看过，应该是在之前的生活中看到过，或者接触过极相似的旅行箱。想唤起的记忆无法成形，如流沙滑走了。我为想不起感到焦急，胸口隐隐作痛，但是，既然会引发这么大的不安，显然绝非温馨的回忆。

不仅是我，其他几个女人似乎，也对旅行箱有所感应。

后方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叫，同时我的脚部遭到了撞击，滚落到了阶梯下面。安玛丽承受不住重量，放开了旅行箱。距离平台只剩几步，幸好没有受伤，但由于发出叫声，王子过来查看。

确定我还能走动后，王子拿起了烛台，另一只手抱住了玛莉亚，领头前行。虽然不想让王子暴露在危险当中，但是，平常几乎没有机会，搬运重物的三个女人，恐怕抬不动旅行箱，于是我帮忙抬起旅行箱。

碰到旅行箱的一瞬间，我一阵毛骨悚然。这个旅行箱彷佛会唤醒我不愿意回想的记忆。实在太可怕了，我连忙转移注意力，又觉得遗忘重要的事，心绪纷乱。

我不去想多余的事情，专心注视着王子的背影，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。蜡烛的火光下，王子投射在墙上的影子，因搂住玛莉亚的腰，看起来像有两只手和四只脚的双头怪物。

玛莉亚顺从得十分诡异。目睹国王的死，她震惊过度，整个人恍恍惚惚。突然间，玛莉亚回头看向了我，塞住的嘴巴奇妙歪曲。下一瞬间，玛莉亚倒向了王子，两个人的影子猛烈地摇晃了起来。

王子并没有倒下，扶着玛莉亚站直，但是，再次回到王子身后的影子，变成了比双头怪物更骇人的东西。

在王子身后摇摇晃晃的影子，长着两根角和尖耳朵，以及彷佛蝙蝠一般巨大的翅膀。

是魔鬼。王子被魔鬼附身了。

这时，我想起认得旅行箱的理由了。

我被自己的叫声惊醒了，看见黑暗中朦胧浮现的淡红色花朵。

烛火幽幽照亮的，是我们要老爷子采摘来的夹竹桃枝。这是坚硬床铺一字排开的侍女房。

我跪倒在地上，手肘撑在床板上，双手合十。我似乎在祈祷中，落入了短暂的睡眠。四下张整，卡米拉也是相同的姿势，脑袋一顿一顿地打着瞌睡。安玛丽趴在床上吸吮拇指，约翰娜躺在地上打鼾。

刚才那是什么梦？逼真得简直一点都不像梦。莫非那是神的启示？

冷汗淌过背后，在不安的驱使下，我离开了侍女的房间，前往王子的卧室。途中听到声音，我停下了脚步。

浴室里有人。

背对着我的女人，正从男人臀部抽出一样东西。那是挂着好几个小人偶的盒状物品。

我蹑手蹑脚地靠近，从背后抓住捏紧盒子的女人的手。

女人尖叫回头，是玛莉亚。

她的前方，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，肚子卡在浴缸边缘，身体折成了两半，头栽进了盛满了水的浴缸里。

不用看脸也知道，那就是王子的背影。

王子趴倒在水中，一动也不动，脖子和肩膀有遭人按住的痕迹。

「不，不是我……」玛莉亚颤抖着摇头低喃。我一把推开她，将她赶出了浴室。

赶来的卡米拉、约翰娜、安玛丽和我，一起把王子从浴缸丽拖了出来，拼命地呼唤他，摇晃身体，但王子并没有恢复呼吸。

我抬起头来，眼睛对上了微微颤抖的玛莉亚的目光。

「你和魔鬼联手杀害了王子？立刻让王子复活！……」

我愤怒地扑了上去，玛莉亚尖叫起来，手中的东西掉落在地面。

「啊，那个……」约翰娜指着地上喊道。

「那一定是施法的道具。玛莉亚用它念咒后，国王就出现了。」

玛莉亚神色大变，想扑向前去。我抢先一步踹飞了那个玩意儿，将玛莉亚压在了墙上。

「把王子还来。如果你是女巫，一定能够用巫术让死者复生。」

玛莉亚装傻，否认自己是女巫。面对她的厚脸皮，我非常愤怒，抓起夹竹桃枝殴打她。玛莉亚四处窜逃，我大喊着，让王子回来就放过她，但是她不理会我，所以我毫不留情地痛揍她。

卡米拉、约翰娜、安玛丽也加入，口口声声地喊着：「把王子还回来！……」所有的人联手，疯狂地拿树枝鞭打玛莉亚白皙的皮肤。

究竟经过了多长时间？我发现玛莉亚一动也不动，不禁停下了手。

卡米拉肩膀起伏喘气，望向玛莉亚问：「死了吗？」

我触摸着玛莉亚，确认了她的脉搏，摇摇头：「用这么细的树枝，根本打不死女巫。」

「伊妲，怎么办？怎样才能够让主人活过来？」

六只眼睛向我恳求着，她们渴望有神谕。

请让王子复活吧，我当场跪下祈祷。

但是，神明并没有聆听我的愿望，又是艾莉卡的声音响应：「不可以杀玛莉亚……」

我才不会上当呢。艾莉卡是魔鬼，神的旨意一定与魔鬼的耳语相反。

我缓缓地张开眼睛，告诉其他人神的启示：「只要除掉玛莉亚，王子就能够复活。」

没错，一定是这样的。

为了王子，这次一定会用最适合女巫的方法，取了玛莉亚的生命。

我们将昏倒的玛莉亚抬上了床，铐住了她的双手，然后在周围堆满了夹竹桃枝，最后派约翰娜去厨房拿油。

我将油浇淋在玛莉亚的全身上，玛莉亚对泼在脸上的油，终于产生了反应，睁开了眼睛看着；但是，她似乎无法理解自身的处境，看着夹竹桃枝的目光迷茫。然而，她注意到安正拿着烛台，在我的命令下逼近，便一口气清醒了，脸庞恐惧得歪曲……

「快住手！……」玛莉亚浑身是油，哭求饶命。

安回头看着我，我对寻求指示的她点了点头，冷酷下令：「安玛丽，点火烧死玛莉亚。这是神的旨意。」

「安！绝对不行！……」玛莉亚声嘶力竭地阻止，「要是那么做，大家都会死。」

「别听女巫胡说八道，会被业火焚烧的只有女巫。」

安走近了床铺，把烛火凑了过去。不知道为什么，玛莉亚突然露出了笨拙的微笑，讨好地开口喊道：「安，等一下！我晓得你想知道的事。」

「安想知道的事？」

「是谁向那个男的告了状，说小宝宝是老爷子的小孩？」

安惊讶地停下了手：「咦，是卡米拉吧，不是吗？那会是谁？是谁向王子撒那种谎？」她激动地问道。

「不要走进女巫的圈套。安，快点火……」

「安，就是她，是伊妲告的密。」

「咦，骗人，伊妲怎么可能，做处那种事来？伊妲，她骗人的吧？」

「当……当……当……当然是骗……骗……骗……骗你……你……骗你的……」

明明刚才还崇拜地看着我，安的眼神倏地变冷了，浮现出了猜疑与失望。

「不只是安，去密告约翰娜讲我坏话的，也是伊妲。」

「怎么会……伊妲，这是真的吗？」约翰娜问我。

「不……不是……约……约翰……不、不、不是……」

「我都听到了。」玛莉亚疯狂地大声嚎叫着，「因为我就一直待在那个男的身边，我听得一清二楚。」

「闭……闭……闭……闭……闭……闭……你给我……给我闭……」

我想大叫「闭嘴，你这个女巫！」，舌头却转不过来弯儿了。在无处发泄的烦躁下，我推开了卡米拉和约翰娜，从安玛丽的手中抢过烛台。

我将蜡烛高举到头上，玛莉亚惊骇得瞪大了眼睛尖叫。

多么大快人心，神的旨意不可能败给女巫。要是舌头灵活，我也想呐喊，让这个女人知道，神是护佑着我的。

烛火靠近时，玛莉亚别过了脸，死心塌地般地闭上了眼睛。刚要在玛莉亚栗色长发上点火，背后忽然传来了男人的声音：「住手！……」

王子回来了……

我用全身感受着愿望成真的欢喜，克制住泪水回过头。

然而，出现在眼前的，竟然是一个与王子毫不相似的陌生男子。

【玛莉亚】

妈了个巴子的，差点真的没了命。

拜托，要不是叔叔过来，我恐怕早就被宰掉了。

这些人实在有够可怕的，脑袋有病。那根本是疯子的眼神。吼，什么火刑啊，未免太夸张了吧，竟然要玩真的啊？

那几个老太太以为，那些人都是我杀的，气得跟什么似的，就说不是我嘛。

我去的时候，那个恶心的大叔就死掉了好吗？

可是，她们却乱打我一顿，要是真的点着了火，人家……

啊，一想到就忍不住发抖。脑袋糊成了一片，全身痛得要命，搞不好我快不行了。

我绝对不会放过她们。虽然觉得「变态阿宅王子去死！」，可是，那些臭老太太更应该死一百万回啦。也不想一想是几岁的老太太，什么卡米拉、安玛丽，搞屁啊？洗脑宗教吗？

咦，什么叫不是？

叔叔，你知道？是说……你是谁？怎么会跑来这里？

「我接受家长的委托，来寻找他们的女儿。」

「咦，真的假的啊？难道大叔是侦探？我妈妈雇你来的？这么一提，那老头说外面有个男人，忽然叫住了他问话，在寻找失踪女孩，原来就是你。欵，你是侦探，应该知道人是谁杀的吧？」

「谁杀的……？」

「那个大叔的胳臂和肩膀，似乎有淤青，但是，看上去却没有什么伤口，表示有人将他按进浴缸丽溺死的吧？老太太们对那个家伙绝对服从，而且感觉女人的力气没有办法……难不成是老头杀的？」

「十点多离开后，他就没有回来。」

「对嘛，老头晚上都不在。而且他怕大叔怕得要命，就算在也不敢动手吧。假如不是老头，就是那四个人中的谁杀的啰？她们都叫那个丑八怪大叔『王子』，把他当成了真的王子一样服侍。」

「他遇害的时候，你不是在这里吗？」

「嗯，可是在那之前，我看见卡米拉打死了宪人，好像吓昏了，后来的事情就记不太清楚了。醒来的时候，房间里没有半个人影，手铐也没有系在床上，我觉得应该趁机快逃。不过，我突然瞄到那家伙倒在浴室里，屁股口袋露出了我的移动电话吊饰。刚要拿回来，伊妲就跑了过来，然后……」

「哈哈，你一定吓坏了吧……对了，你怎么会跑来这里？」

「我跟宪人碰面，才刚道别，那个叫王子的大叔就来搭讪。然后，他说宪人找我过去，我一上车，就被带到了这里。那些老太太喊他主人之类的，差点儿没有笑死我。搞什么，这是老太太咖啡厅吗？还给我扣上手铐，实在让人焦急。因为根本没有想到，宪人的哥哥会监禁我嘛。」

「宪人是你的朋友吗？你们年纪相差很多。」

「也不算朋友啦，是在某个地方认识，见过几次面而已。欤，宪人真的死掉了吧？叔叔，你看到宪人的尸体没有？他没有又活过来之类的吧？有吗？」

「对，他去世了。你为什么会这么问？」

「为什么……也没有啦。啊，我是觉得，因为我叫他来，才害他被杀了……我在他的语音信箱，留言到一半，约翰娜就抢走了移动电话。咦，叔叔怎么知道我在这里？我的移动电话没有开GPS啊。」

「我在寻找的不是你。」

「什么啊？」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。

「当然，女儿没有回家，你的父母恐怕担心得不成人形。我有个年纪跟你差不多的女儿，虽然最近她连话都不怎么跟我说了。」

「嗳，那不重要。叔叔到底在找谁？」

「我的委托人，就是饭田惠利香的父母。」

「那是谁？咦，莫名其妙，这里又没有叫饭田惠利香（Iida Erika）的女生……啊，饭田……不会吧，难道她就是伊妲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？最神经的一个耶。就是她煽动另外三个人，想杀死我。大叔是个小孬孬，只要我对他凶一点，他就什么都不敢做了，可是伊妲真的好好恐怖。叔叔说她爸妈在找人，意思是她离家出走，待在这边？她哪里是会离家出走的年纪啊？杀死变态阿宅王子的，会不会也是伊妲？这么一提，我好像看到伊妲对大叔发脾气耶。不过，地点是在外面的楼梯，应该是做梦吧。」

「你昏倒之后，真的差点被带出去。」

「咦，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我分别听过她们的说明。弟弟被打死，害得那个人走投无路。虽然动手的不是他，但如果是让凶手自首，其他的秘密也会曝光了。为了阻止事情败露，他命令那些女人们，把弟弟的尸体搬了出去，当成是你杀的。」

「啥子，这都什么跟什么啊？这怎么可能嘛。」

「他们设想的剧本，似乎是要让你在尸体旁边服毒自杀。当然，这是打算灭口。为了拯救主人，她们拖着意识不清的你，试图将装着王子弟弟尸体的旅行箱搬到外头。」

「我的天哪，那我怎么会得救？」

「是啊，大概是那个旅行箱，以及外面世界的风、气味和声音，让她们蓦地想起了被封印的过去了吧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饭田惠利香跟你一样。」

「一样？什么一样？」

「她跟你一样，都是被绑架来的。」

「你骗人……」

「不仅是饭田惠利香，这里的每一个女人都是受害者。」

「你在骗人，这怎么可能？她们都开开心心地服侍着那个变态大叔，上手铐的只有我。要是想逃，她们随时都能逃走啊。」

「她们被洗脑了，相信大门从外侧上锁，即使出去也会遭到猎巫，活活烧死。」

「她们是提过猎巫之类的，可是，连小学生都知道是唬人的吧？」

「饭田惠利香是在十九年前被绑架的，当时才五岁。」

「咦，真的假的，那么小就……一直被关在这里吗？」

「我接到她的父母的委托，回溯过去、调查案情，发现和崎玉县这里邻接的茨城、栃木和群马几个县，也发生过未寻获的小女孩失踪的案件。」

「那是卡米拉、约翰娜和安玛丽？」

「她们恐怕就是失踪的神居兰子（Kamii Ranko）、米原花（Yonehara Hana）和安藤真理（Ando Mari）吧。其中两个人的住家附近，当年曾经有人目击到，十分相似的可疑车辆。我从那辆车着手，循线查到大路一浩①。我拜访了他的家，发现玄关门铃拆掉了，敲门也没有响应，屋内一片寂静，我以为没有人在。不过，早上我抓住他下班回家的父亲，说明正在寻找下落不明的女孩，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，但他一脸狼狈，于是我心想，里头有一定有鬼，便追查了大路父子。」

①大路一浩（Ouji Kazuhiro）的姓氏「大路」与日文中的「王子」同音。

「等一下，你说『父亲』……？」

「你们口中的『老爷子』大路靖男，就是大路一浩的亲生父亲。」

「骗人的吧？那么，他根本知道儿子监禁小女孩吗？」

「靖男的下巴和手臂都有伤吧？他看上去个性就很懦弱，害怕遭儿子殴打，便一直视而不见吧。甚至在退休以后，还不断提供快四十岁的茧居族儿子生活费。刚才我跟踪他出门，发现他在深夜的便当工厂上班。」

「真是莫名其妙，宪人不晓得这些事情吗？」

「你的朋友大路宪人，跟父亲和哥哥，似乎处于断绝关系的状态。母亲逝世以后，父亲在他读高中时再婚，但一浩对继母带来的小孩性骚扰，所以很快地就离婚了。后来，父亲和两个儿子，搬进了这一幢集合住宅，一浩变成了茧居族，宪人高中毕业就离开了家。比起哥哥，宪人正常了许多，不过他会与你援交，在性方面果然有问题……嗯，是所谓的恋童癖吧。」

「连援交都发现了。」

「我不清楚一浩是怎么晓得，弟弟和你的关系，但是，当我听说一浩性骚扰继妹时，是宪人插手救了人，或许大路一浩对此怀恨在心，想借由抢走你来报复弟弟。拐来的少女都长大成人了，可是你还很年轻。」

「那个变态阿宅真的恶心到爆啦。连警察都找不到人，叔叔你真的好厉害。」

「一点都不厉害。如果能更早发现……如果我以找亲生女儿的心情进行追查，就不会演变成这样，实在愧疚。」

「好啦，这是集合住宅吧？怎么会没有人发现？隔壁应该听得到鞭子的抽打声之类的吧？」

「以前的住户会弹琴，会加装隔音墙。而且，由于房屋严重老朽，从不久前，这幢建筑就几乎没有人住了。」

「所以，即使挨鞭子，她们的哀号也没有人听见啊。对她们做出那么残忍的事，变态阿宅死在她们手中，也是活该啦。是伊妲杀的吧？」

「………」

「咦，不是伊妲吗？是卡米拉，还是约翰娜？难不成是安玛丽？」

「大家一起杀的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她们四个人合力将大路一浩压进了浴缸。」

「等一下，那么，她们干嘛抓狂指控是我杀的？」

「她们以为你是女巫。」

「搞什么唉，我怎么会是女巫？」

「她们说你的胸口有蝴蝶状胎记，还使用巫术让印记瞬间消失。另外，你借着魔力识破了下毒的肉。」

「天哪，真惊险。那肉果然有问题？安一直盯着肉，我就知道一定有鬼，幸好没有吃下去。」

「不管是对你，或是她们，这都是万幸。她们口中的蝴蝶胎记是什么？」

「不是胎记，是刺青贴纸啦，不管是谁都能随时撕下丢掉。居然因为那种东西，被当成女巫抓去烧，真是有够夸张。」

「中世纪的猎巫，似乎会把疣、痣，甚至痘子当成女巫的印记，为此拷问无辜的女人，任意处刑。据说，猎巫是民众的不安高涨，引发的集团歇斯底里，即使在现代，还是可能发生的。」

「不过，明明是她们四个杀了人，怎么推给我嘛，未免太奇怪了吧？」

「她们没有杀害那个人的自觉。」

「什么啊？」

「她们承认一起把大路一浩压进了浴缸，但是，主张是为了救他，将附身的魔鬼赶出他的体内。」

「神经病啊，什么意思？」

「大路一浩将拐来的女孩塞进行李箱，搬到了住处。然后，将她们囚禁在行李箱里，直到她们乖乖听话，才放出来。她们之前的记忆都很模糊，应该是为了活下去，把那段恐怖的记忆封印、切割开来。岂料，搬运宪人的尸体时，她们看到了行李箱，那些记忆瞬间恢复了。饭田惠利香在户外楼梯指着一浩大叫：『他是魔鬼！』女人们陷入了恐慌，放声哭喊，一浩急忙带她们回屋内，进行安抚，想蒙混过关，但饭田主张把她们塞进行李箱的，是王子体内的魔鬼，坚持不妥协。虽然现在是秋天，天气还这么热，一浩大概是急着在今晚丢弃尸体，便承认如同伊妲说的，那不是他，而是体内魔鬼干的坏事。为了驱赶宝贝王子身上的魔鬼，她们将他按进了水里。一切都是要保护心爱的王子。」

「这听起来不是很奇怪吗？要是为了大叔对她们做的事抓狂，联手杀害他，还能够理解，但是，怎么会是为了心爱的王子？你说她们是被拐来的，是骗我的吧？」

「我怎么可能骗你？」

「她们全身上下都表现出『我超爱王子、我爱死王子了』的精神状态；甚至不借耍肮脏的手段，把别人踹下去，也要吸引绑架自己的男人的注意，这也未免太莫名其妙了吧？」

「把别人踹下去？」

「刚才为了阻止安玛丽，我说是伊妲向大叔告密，指称安肚里的孩子是老头的……」

「其实不是吗？」

「我没有骗她，但也不是真话。告密的不只伊妲一个人，卡米拉和约翰娜偷偷跑来找大叔，说出了一样的话。至于约翰娜的事，一样是约翰娜以外的三个人，在不同时间来跟大叔打小报告，向他强调只有自己站在王子那边、自己比任何人都重视王子。如果她们真的跟我一样是被拐来的，怎么可能都想变成绑架犯心目中的第一？」

「斯德哥尔摩症候群，你听过这种病吗？」

「那是什么？」

「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的银行曾经发生一起抢劫案，强盗劫持人质据守在银行时，人质竟然协助歹徒，帮忙举枪瞄准警察，甚至在获释后仍为歹徒讲话。其中，甚至有人质向歹徒表白爱意，跟歹徒结婚。」

「怎么会这样？」

「据说，加害者与被害者在封闭的空间内，长期共同经历非日常的体验，有时候被害者便会对歹徒产生共鸣，萌生信赖与爱意。」

「她们也是这样吗？」

「不完全相同，她们受暴力与恐惧支配，遭到洗脑了吧。大路一浩让她们相信，他是被囚禁在塔里的悲剧王子，她们的母亲是恐怖的女巫，彻底否定了她们的过去，建立起独特的扭曲世界观。这些彻底遭到洗脑的少女，不期然地协助后来的少女们的洗脑工程。」

「原来她们真的以为，这里是一座塔……」

「如果不相信黄莺集合住宅的五〇一号室为一座塔、大路一浩是王子，她们就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吧。」

「………」

「唔，怎么？」

「我只是在想，假使这里是塔……布覆盖的那扇窗外，会是怎样的景色？像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吗？或者，是一座广场，有着女巫遭受火刑的中世纪街景？」

「不知道……我没有问她们这个问题。」

「我……还是无法原谅她们，因为我真的吓得半死。可是……要是五岁就被带来这里，或许麻里亚（Maria）也会变成跟她们一样，想把新来的人烧死。吧！……」

「那么一来，在你的想像中，遮住的窗外会是怎样的景色？」

「不晓得，不过……大概是天空吧。」

「天空？」

「嗯啊，如果……是蓝天就好了。」

第一卷 献祭之羊

眼皮上，光一闪一闪地跳动着。

原来我正坐在窗边打瞌睡，沐浴着校园里，树叶间洒下的闪烁光珠——假寐中，我吸入了满腔鲜嫩的空气，然而，实际上窜入鼻腔的，却是一股强烈的恶臭。

我弹身坐了起来，连忙睁开双眼，却看不见窗户、桌椅或者黑板，眼前只有一堵灰色的墙壁。那道肮脏的墙壁，在伸手可及之处，四四方方地包围着我。闪闪发亮的不是璀璨的细碎阳光，而是吊在天花板上的，不规则明灭的日光灯。

昏暗中，我凝目细看，墙壁上猥亵的涂鸦下方，有一个门把手。张开双腿，卷起的短裙底下，露出了白色的马桶。

怎么搞的，我似乎坐在公共厕所的马桶上睡着了。

放学后，我去晴香家喝酒，回家的途中忽然想吐，所以冲进了公园的厕所里吗？

瞄了一眼手表，已经快到深夜两点钟了。

我惊讶地站起了身子，刚要开门跨出厕所去，脚踝蓦地一阵刺痛，身体被拉回到了原位。我惊奇地望向左脚，心头顿时一惊——我的脚踝上竟然扣着手铐，跟生锈的管线系在了一起……

难道我还在做着恶梦吗？

我提心吊胆地伸手一摸，手铐冰冰凉凉的，质感真实，在在告诉我这是现实。我挣扎着试图解开铐子，但手铐十分坚固，一动也不动。

醉意和睡意登时全都消失了，我观察着周围。这个地方我毫无印象。

总觉得门外有个神智失常的危险人物，正屏息敛气，手持刀刃，暗自窃笑着。我心里顿时一阵毛骨悚然，寻找起了装着移动电话的书包，但是，厕所的地上只有烟屁股和满出垃圾桶的卫生棉，完全没有看到移动电话或者手铐的钥匙。

我明明应该在晴香家里，跟笃志、向人他们聚在一起喝酒后，大伙仗着醉意，前往赫赫有名的荒废洋馆试胆，真的目击恐怖的东西……

不，不对，看到那个东西，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前的事情了。

昨天，去试胆的成员再次相聚，热烈地讨论起了当时的情形。

大伙猜测，在洋馆发现的东西，是不是有人献给羊目女的祭品？

笃志只顾着和晴香交谈，一次也没有用正眼来瞧我。所以，我只好不停地灌着酒，喝得醉醺醺的。

虽然记忆断断续续，但回家的时候，应该跟平常一样，是笃志送我回来的。就算我喝醉了，是一个人回去的，如果途中遭到了攻击，应该会记得。然而，我没有这样的记忆，怎会被铐在肮脏的厕所里呢？

前阵子我们小吵了一架，若是笃志在惩罚我，打开门笑问：「吓到了吧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！……」这不知该有多好……

这只是我个人乐观的期望。虽然外表看起来吊儿郎当，其实笃志骨子里正经严肃，不可能搞这种恶作剧的。

我伸手想抓门把手，却差一点，手构不着。放声叫喊会有人来救我吗？还是，将我铐在这里的歹徒，会先行现身，让我体验可怕的遭遇？

喀嚓，传来了诡异的金属声，我忍不住尖叫。

「是谁！……」我忐忑不安地问，周遭却毫无响应。只听到日光灯闪烁的滋滋声，以及我激动到几乎快要冲破胸口的心跳声。

不过，附近的确有人。我竖耳倾听，幽暗中感觉得到隐约的呼吸声。

「求求你，救命！……」我对着应该在门前的男人拼命恳求，然而——

「怎么回事？」回应我的不是粗厚的男声，出乎意外地，竟然是一个清澈尖锐的女声。

我转向声源处。左墙另一侧稍远处，传来了一束声音，有人在那里，得救了。

我用左手敲着墙壁，大声地喊着：「救命，我的脚被铐住，出不去啦！」

没有反应。在公共厕所里突然听到有人这么说，任谁都会起戒心。

我调了匀呼吸，冷静下来，准备开口解释时，女人紧张的话声传来：「记得是谁将你铐在这里的吗？」

「不记得，我……」话才说到一半，我又突然把话吞了回去。

为什么这么问？只因对方是女人就放下戒备，向对方求救，但是，也许她正是把我铐在这里的人，或者是歹徒的同伙——毕竟在三更半夜的公共厕所里，遇到正常女人的机率微乎其微。

「难不成……是你把我铐在这里？」

没有回答，金属声再次于黑暗中回响，我心脏猛然一跳。

「放我出去，我只是一名高中生，没有钱……」

噫！传来了分不出是叫喊或叹息的声音，我浑身一颤。

那低沉的声音显然比刚才靠近了。没有脚步声，只有话声靠近？

「抱歉，我会保持安静。求求你，放我出去吧。」

我极力压抑着恐惧恳求着，一样是极近的距离，传来了回答：「你在说什么啊？」

这声音低沉到，彷佛是从地底爬出来的，宛如遭魔鬼附身般的音质和语气，听上去与方才截然不同。由于近得像只隔一道墙细语，我不禁发抖，尽量远离左墙，但是，在过小的厕间里，根本无处可躲。

我背脊发凉，觉得自己在一片幽暗中，隔着厕所的墙，与另外一个世界里的某种生物对峙，彷佛随时会有可怕的东西，从墙壁和天花板的空隙中探出头来，并翻越过来。明明不想看，却不敢别开目光。

「我受够了，立刻解开手铐！……」我再也无法承受了，忍不住大叫起来。

远处又传来了声音：「如果可以，我也想帮你，但是，我可没有办法。」

听起来有些怯意的清脆嗓音，是一开始回应的年轻女人。

「你……你有钥匙吧？如果你肯救我，要我做什么都行，真的。」

「就算我有钥匙，我也救不了你，因为……」

女人发出「锵锵」的刺耳金属声，接着道：「我的脚也被铐住了。」

「咦！……」

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，极近距离传来了，随时像要哭出来的低沉声音：「我也被铐住了，这是在搞什么啦？」

从她们的话听来，嗓音沙哑的女人在我隔壁厕间，一样地被铐着。一开始说话的女人，是在隔一间过去的厕间里，同样被铐住了。

原来不只有我一个人，我顿时放下了心。然而，三间并排的公共厕所里，分别监禁着一个女人，情况显然不寻常，感觉危机重重。

我想起一部电影，描述连续杀人魔鬼，将监禁的年轻女子，依照次序逐一杀害，忍不住打起了哆嗦。我试着回想女主角怎么逃出生天，但脑海里浮现出来的，全都是求饶的女人惨遭虐杀的场面。

我甩开了恐怖的影像，询问歹徒是怎样的男人，两个女人都说，没有看到歹徒的脸，似乎跟我一样，一睁开眼就发现被铐着了，也不记得怎么会来到了这里。

「真的很不妙耶，怎么办？要大叫看看吗？」

「嘴巴没有被堵起来，会不会求救也无人出现？」

如同左端的女人说的，我放声大喊，也敲过墙壁，却不见有人来救援。难不成这座公共厕所，悄然独立在即使大叫，也绝对不会被听见的荒僻地点？

歹徒在什么地方、又在做什么？

如果叫我在脑袋不正常的男人，和怨灵之间挑选，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怨灵。

直到刚才，我还为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体，而感到恐惧万分；此刻却觉得，活生生的人比怨灵更加残忍、恐怖好几倍，他能让我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。

「要怎么样才能离开？没有人有移动电话吗？」

「别那么大声，搞不好他就在附近。」隔壁的女人提醒道。大概是烟酒过度，她的嗓音沙哑，说话时拖着尾音，听不出年龄。

铐在左端的女人问她：「你……你看到歹徒了吗？」

「没……没有耶。」

「那么，你又怎么知道他是男的？也可能是女的啊。」

「你以为女人会做出这种事来吗？一定是男的嘛。」

「就算是这样，你满口『他』，把不晓得是谁的歹徒叫得这么亲密，未免太奇怪了。」

左端的女人虽然害怕，但似乎相当冷静、理智。

「其实，我隐隐约约地知道，这个歹徒究竟是谁。」隔壁的女人说。

「咦，是谁！」

「是谁？」

我反问的声音，和左端女人的重叠在一起。

「今天晚上，我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，和一个男性的朋友聊天，他回去以后，我一个人抽烟，脑袋突然被人从后面重重地敲了一记……」

女人哑着嗓子解释说，她一醒来，就被铐在了厕所里。她没有看见是谁打的自己，但是似乎心里有数。

「我跟某个男人有点纠纷。他对我有好感，会表示『为了明明你，我可以去死』……」

「跟踪狂？」

「嗯，大概是那种感觉啦。」

果真如她叙述，歹徒如果是跟踪狂，感觉比连续杀人魔要好一些。只是，我搞不懂那个人为什么，要将他迷恋的「明明」以外的女人，一起铐在厕所里。

「你们是不是认识他？」

我问那个男人叫什么，明明回答说「尾贺宏树」。

「你们知道Ｋ市里的羊丘公园吗？他在那附近的超级便利大卖场里打工……」

我可没有听说过这个人，但是，那家超级便利大卖场在晴香家附近，我去过几次。

「难不成那个人满高的，脸很黑，留着长头发？」

「对对对，你果然认识他嘛。你和阿宏是什么关系？」

「咦，他只是我偶尔会去的超级便利大卖场的店员。」

「是真的吗？那么，你怎么会遭到监禁？」

我才想问她呢。

去那家超级便利大卖场时，我多半和朋友同行，吵吵闹闹的，或许给店家添了不少麻烦；但是，我可不记得惹过什么麻烦。

左端的女人说，她童年住在羊丘公园附近，但是，当时并没有那家超级便利大卖场，所以她根本不知道。

「这样啊……我还以为是阿宏，莫非是别的男人？」

我实在不明白，这个女的怎么能够，那么亲热地叫那个跟踪狂为「阿宏」？尽管身处这种状况，却没有多少紧张感，或许在她的眼中，那个超级便利大卖场里的店员，对自己根本没有太大的威胁。

「别的男人？你还有候补人选吗？」

第一个说，知道嫌疑犯可能是谁的，不是明明，而是左端的女人。

「把我铐在这里的不是男人，其实是羊子，真行寺羊子。你们一定也是遭到了羊子的陷害。你们认识吧？绵羊的羊，羊子。」

不，我完全不认识。意外地，左端的女人似乎是颇为一厢情愿的人。

我问为什么她会怀疑羊子，她回答：「因为直到刚才，我都还跟羊子在一起。」

她跟那个女人见面时，喝过保特瓶里的茶水，忽然觉得不舒服就昏倒了，醒来的时候，已经被铐在这边的公共厕所里了。

「八成是羊子趁我讲移动电话时，在我的保特瓶里下了药。」

「哎哟妈呀，你做了什么，会被羊子监禁在厕所的事吗？」

「才没有！……是那个女人用肮脏的手段，把他从我的身边抢走啦！……」

左端的女人发出了凄厉的叫声，像要越过墙壁咬住明明。

听起来，羊子是左端的女人在新宿商务旅馆职场上的晚辈，她一直很信任、、照顾羊子，岂料，羊子却破坏了她和未婚夫的感情，把男方据为己有。

「这恐怕只是因为你的男人花心，受了那个女人的吸引吧？」

「才不是那样！……要不是我遭到那个恶女陷害，水岛和马绝对不会跟我分手。我们的关系是特别的。」

女人滔滔不绝地说明，未婚夫会离开自己，是目击喝醉的她和其他男人进入饭店；但是，她是被设计的，那个男人是羊子的朋友。她花了半年的时间，凭着一股执念，找出了销声匿迹的男人，逼他招认是接受羊子委托。然后，她拿了证据与羊子对质。

「羊子害怕我向水岛先生，揭露她的阴谋，于是把我监禁在了此处。她装出一副清纯的模样，其实是心肝黑到不行的恶女人。之前还说什么『千子和水岛和马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』……啊，我必须快点离开，告诉和马，羊子是多么贪婪、邪恶、残忍、冷酷、危险的女人……」

比起叫羊子的女人，我觉得，着魔般讲个不停的这个女人更加危险。就算羊子真的为这种理由监禁了她，除非封住她的嘴，否则她仍然会泄漏出去。况且，什么遭到设计、男友被抢走，莫非根本都是她偏执的误会？

左端的女人说话中，遣词用句彬彬有礼，十分拘谨，确实像饭店员工，但是，只要她一提起前未婚夫，立刻像变了一个人。名叫千子的女人，或许因为未婚夫被抢走，精神失常。

明明可能也有同感，战战兢兢地问：「虽然不晓得我们是从哪里被搬过来的，但是，凭一个女人的力量，应该办不到吧？」

「那个狡猾的臭婆娘，一定是教唆男人来帮忙。绝对没错，这还用问吗？」

「可是，我和明明都不认识羊子，也不记得跟她结过仇。」

醒来之前，我正在跟某些人见面，这一点颇令人介意。但是按照常理来想，应该是同一名歹徒监禁了我们。男人也就罢了，实在不可能是遭到不认识的女人铐在这里。

「你们应该与羊子有过交集。喂，羊子，你就在那里吧？」千子突然怒吼起来，粗鲁地敲起了厕间的墙壁。

「开门！我知道是你干的，立刻把门打开！」千子大喊着，我感到一阵不安。

真正的歹徒听到声音，或许会折返。我刚要叫她闭嘴，她忽然发出惊呼。

「喂，怎么啦？」

「不见了。」

「什么东西不见了？」

「戒指……跟羊子碰面时，分明还在。」名叫千子的女人激动地说，「怎么办，那是去年生日，他送我的宝物，绝对不能弄丢。欵，有没有在你们那边？」

每个厕间的墙壁，底下仅有大约一公分的空隙。耳环也就算了，难道戒指会那么容易松脱吗？

「拜托，请你们找一找看。」

「会不会是歹徒拿走了？我的耳环和结婚戒指都在。」

我有些意外，询问明明结婚了吗？她说有个女儿。

「咦，你今年几岁啦？」

「几岁啊……那不重要了啦。」

我逼问想敷衍过去的明明，她答称三十多岁。

我也询问了千子的年纪，却只听见物品碰撞声，像在找东西，没有应话。但是，我换了一个问法，打探她是几岁生日收到戒指，她立刻回答「二十四」。

电影里，会成为连续杀人魔下手目标的，全是年轻漂亮的女人。由于墙壁阻隔，看不到脸，但同一名男子抓来的女人，包括十几岁的高中女生、二十几岁的粉领族和三十几岁的家庭主妇，年纪相差这么多，难道不奇怪吗？

或者，监禁在这里的，不是依男人的喜好挑选的三个人，而是有某些共通点？

我提出推测，明明的语气有些不悦，开口说：「喂，我的外表可比实际年轻十岁好吗？以前人家可是当过模特儿的耶。」

我认为那不重要，催促她思索有什么共通点。明明啧了一声，不情愿地说：「那么，羊丘公园呢？我们不是都住在附近？只是，左边那位是小时候住过。」

「我家距离公园又不近，是我朋友住在羊丘公园旁边，我才经常跑去那里。」我反驳道。

「羊丘公园？」彷佛把垃圾桶都翻过来的千子，咬住了这句话，「搞不好戒指是在那里弄丢的。」

「那里？遭到监禁前，你在羊丘公园吗？」

「只是经过啦。」女人随口回答，「我说的那句『那里』，是指位于坡道最顶端，小丘上的洋馆。」

羊目女的洋馆！

「咦，你是在那栋洋馆里，遭到羊子下了药？」

千子说：「对！……」

明明却惊慌地回了一句：「你骗人！」

「那里从十年前起，就已经禁止进入了……」

化成废墟的洋馆大门上了锁，高墙环绕，但后面有个地方可一翻墙进去。

「一个礼拜以前，我们就进去过。」我出声应道。

「咦，我是直接走得大门。」

洋馆巨大的门虽然腐朽了，仍然坚固无比。上面应该有个大锁，但千子表示，没有看到类似的东西，大门一推就开了。

「居然闯了进去，真不敢相信。」明明感慨地说，然后又补充道，「那里非常危险，不是因为老旧、破破烂烂，而是真的很恐怖。」

听晴香提过，传闻那栋洋馆里，曾经住着一对美丽的姊妹花，彼此残杀。但明明说不仅如此，还死过不少人。

「你们干嘛跑去那种地方？」

「我们是去试胆啦。」

一群人酒后兴冲冲地跑去，期待能够经历媲美游乐园鬼屋的恐怖体验，然而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气氛，立刻让我后悔了。

明明沙哑的嗓音又低了一阶：「莫非……你们召唤了？」

「召唤什么？」

「羊、羊目女。」她提心吊胆地喃喃着，话声有些发颤。

晴香曾经告诉过我，这一带的孩童都知道，关于羊目女的都市传说，似乎很早以前就在此地流传了。

半夜进入洋馆的六角形房间，把门打开十公分左右，重复三次「羊目小姐，我是献给你的祭品，请收下」，静静等待片刻，门缝中就会出现羊目女的脸。只要在被羊目女抓到之前，讲三遍代替自己的人的名字「我的替身是XX」，XX就会在一星期内被切断脚死掉。万一没有讲出口，当事人会被羊目女吃掉，这是极为常见的都市传说。

「都几岁的人啦，你真的相信那种事？」

明明彷佛打心底里害怕，并没有拖长尾音，不停歇地回答：「傻瓜，羊目女真的会出现，绝对不能抱着好玩的心态乱召唤啊。」

就算她这么警告，我们也已经召唤出来了。

一起闯进洋馆的笃志、晴香、杏子、尚人和我，依据猜拳的结果，最后输的我站在六角形房间里召唤羊目女，说「我是献给你的祭品」。我以手电筒照亮门缝，稍等了片刻，但是，什么怪事也没有发生。

正准备离开时，各处传来了古怪的声响。原以为是其他人在屋外敲打墙壁及窗户吓我，便跑到窗边拿手电筒照外面，却没有看见人影。

这时，背后突然传来了「叽……」的声响，我吓得猛然回头，应该只打开十公分的门，竟然完全敞开了，好似有人刚进入这个房间……

感觉有东西正在靠近自己。

吧嗒、唰……吧嗒、唰……

那拐着一脚行走般的恐怖声响，顿时吓坏了我，我甚至不敢拿手电筒去照，连忙拔腿冲出了房间……

「什么羊目女，只是都市传说，真的有够白痴的。」

千子语带不屑，但明明反驳「才不是呢」。

「那我问你，你实际召唤过羊目女吗？」

「没有，可是我的朋友……」

「那个人拿去献祭的替身羊，真的被杀了吗？」

明明回答不出话来，顿时陷入了沉默。我打趣地问：「羊目女是姊妹花的哪一个？分明是美女，却是羊眼，不是很怪吗？」

我想缓和气氛，可是没有人笑，空气变得益发凝重。

此时，千子有点喜孜孜地说：「不是姊妹之一，传闻有另外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或妹妹，就在那里当佣人，羊目女就是那个女人。」

「咦，真的假的啊？竟然是三姊妹互相残杀？」

「不，据传她的尸体，在土仓库深处的牢房，被人发现了。」千子振奋地说，「比那对姊妹的命案发生时间更晚。」

「有人监禁她，并且还杀了她？」

自称调查过洋馆命案的千子，颇喜欢这类话题，开心地回答：「很遗憾，这一点并不清楚。佣人听说以前设有牢房，没有想到仍然保留着，发现时已过了太久，没办法验出死因了。」

「为什么会觉得她是羊目女？」

「除了她以外，还找到三名男性的尸体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那三个人的脚都被切断了……没有脚。」

「我的妈呀，不要再聊这类话题啦。」明明哀求着，「在眼前的状况下，听到那些事，感觉羊目女真的会出现，好可怕。」

明明泫然欲泣地哀告着，千子嘲笑道：「怎么可能出现？羊目女是基于现实发生的命案，创造出来的共同幻想。虽然我在六角形房间里，召唤羊目女时，也期待她真的存在。因为我听见拐着脚走路的声响……」

「什么？……拐着脚……走路的声响？」

我觉得洋馆中，步步近逼的诡异脚步声，就在身后突然响起，便忍不住回望后面的墙壁。

「传闻死在牢房里的女人不良于行，走路时都拐着一只脚。所以，在黑暗中听见瘸拐的脚步声时，我直觉认为是羊目女。」

一阵战栗顿时窜过皮肤底下，原来千子听到了相同的脚步声……

「不，我……我也听到了。」

我忍不住坦白，隔壁厕间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：「噫！……」

「你们都召唤羊目女了？」

明明的话声沙哑得厉害，千子满不在乎地回答：「是啊。如果能够不弄脏自己的手，就除掉想杀的人，谁不想试一试啊？」

「你……把别人当成了替身羊？」

「当然。」千子得意地点头笑着说，「只是，代替我的羊一个星期后，仍然活蹦乱跳的，脚也没有被切断。居然相信羊目女会帮我杀掉祭品，我真是傻……」

明明轻声打断了千子的话：「我懂了……」

我问她懂什么，得到没有感情的回覆：「我们的共通点。」

「祭品！……」明明干燥的话声在幽暗中回响。

「我们……我们都是祭品，因此……因此才会被关在这里。」

尽管没有风，我却觉得瞬间扑来，一股浓稠的丹桂香气。

远处传来咯咯咯的压抑笑声，而且愈来愈大声。是千子在笑。

「我们怎么会是祭品？你的脑袋还正常吗？」

明明没有回话，她所在的厕间里，传来了细微的金属声响。是手铐和管线撞击的声音吗？她大概在发抖。可能是她的恐惧，钻进了地板缝隙感染了我，我非常不安，于是问千子：「那个……你在洋馆听到的拐脚走路声，有没有追着你？」

「没有。」她摇了摇头，「一开始听起来像在走近，但是，当我讲了三遍祭品的名字后，立刻便离开了，并且还关上了门，此后便没有听到脚步声。难不成你被追赶？」

「我离开六角形房间时很慌张，没有关门。或许是这样，冲到外面以后，脚步声不停地追了过来，拐脚走路的声响，逐渐逼近了背后……」

我以为是笃志或尚人在恶作剧，但是一回头，手电筒的光圈扫过一头凌乱的黑色长发，我吓得差点跌倒，总算撑住，拼命逃跑。但是，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，忘记报出了替身羊的名字。

我在漆黑的洋馆中徘徊着，被逼到楼梯底下的平台时，才忽然想到，将大路宪人的名字反覆念了三次。我在交友网站认识的他，这件事曝光，害我和笃志吵了架——尽管我会援交赚钱，都是为了送给笃志梦想中的吉他，送给他当生日礼物。

念完替身羊的名字三次，羊目女却没有消失。

脚步声逼近到了几乎可以抓住我的肩膀，我吓得逃上了二楼，却不小心踏穿了腐朽的阶梯，掉下了储藏室，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个不停。此时，背后感到一道视线……

我胆战心惊地转移了手电筒，光圈中浮现的——不是羊目女的脸，而是一具化成白骨的尸体。

「那里也埋着脚被切断的男人？」千子大声地问。

我向她解释说，那具骨头是女人的，脚没有被切断。这件事上了报，警方查明是九年前失踪的女性尸骨，不是羊目女那个时代的。

「我不记得看过这则报导。真是奇怪，怎么会遗漏？可是，古老成那样，应该很难查出身分和死因吧。」

「报上写着，骨头验出药物残留，所以是毒杀。」

尸体上没有可证明身分的物品，但从缠绕在指骨的金炼皇冠型坠饰，查到女尸是九年前失踪的九鬼千砂子，二十四岁。

「睛香她们认为，这个人可能是献给羊目女的祭品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，她是替身羊？但是，她的脚并没有被切断吧？」

「关于脚会被切断的说法……」一直沉默的明明忽然开了口，话声却颇为僵硬，「我觉得应该是最近才传出来的。小时候，大家只提到羊目女会来杀掉祭品。」

正如同明明所推测的那样，都市传说会在流传的过程中，被人给加油添醋，逐渐变形。

听到这段话，千子严肃地呼叫明明：「你是想说，就算脚没有被切断，那个女人也是羊目女杀的？你真心这么想的吗？」

「不，我没有这样想啊，因为也不是那样嘛。」

「不是那样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」千子诧异地注视着明明。

「我觉得，说出别人的名字当替身羊，羊目女就会去杀那个人，天底下才没有那么好的事。」

「咦，不都是这么传的吗？」

「所以，都市传说往往愈传愈奇怪啊。」明明笑着说，「一开始，我也这么以为；但是，听说宰杀祭品是献祭的人的职责，而不是羊目女会去杀人。要拿别人代替自己献祭，必须亲手宰杀替身羊。相反地，一旦献上祭品，羊目女便会保护献祭的人，就算杀人也不会遭到逮捕，不会被任何人发现。」

「这种说法究竟是听谁说的？谁告诉你的？」

明明不吭声，千子不耐烦地重敲了一下墙壁，厉声追问：「好好回答我的话！……刚才你提到，召唤羊目女的是你的朋友，那是骗人的吧？如果你的话是真的，表示你亲手杀掉了自己的替身羊？」

我似乎听到了明明咽口水的声音。

「我下不了手，最后我朋友……」

明明放弃挣扎般长叹了一口气，低声娓娓道来。

初中二年级的时候，明明和好朋友一起前往洋馆，轮流召唤羊目女，说出想杀死的对象。要回去时，以前在洋馆工作的老妇人发现了两人，质问是不是召唤出了羊目女，她们不小心点头承认了。

老妇人告诉她们，坊间流传的都市传说全是胡扯，叫她们不准再来，除了刚刚提过的内容，还补上了一句更可怕的话：「你们要羊目女收下自己这个祭品，又报出替身羊的名字吧？然而，献祭却不宰杀，一开始说是祭品的人，就会被羊目女吃掉灵魂。」

虽然难以置信，但是，那个自称有冲绳灵媒血统的老妇人，听得到羊目女的声音。为了平息羊目女带来的灾祸，她会献上祭品。尽管老妇人杀了人，但是，也许是得到了羊目女的保佑，甚至没有人怀疑她是凶手。不过，当下她心中的重要情感，跟着一起死去了。

不宰掉替身羊，自己就会被杀……

明明的替身羊，是第一个交往的年长男人。那个男的非常坏，千刀万剐也不够，明明却还是无法下手，心里感到痛苦不堪。于是，她和同样无法动手杀害替身羊的好友，决定进行交换杀人。

好友叫出了明明的男人，把他从屋顶推了下去。她成功杀了人，要求明明完成应尽的义务，可是，明明就是下不了手。

好友害怕羊目女，关在房间里不敢出门，打电话给明明，又是恳求，又是责骂。某天电话讲到一半，她突然惨叫一声，跳下阳台摔死了。她的母亲说，女儿不知道在害怕什么，四处逃窜。为了逃离看不见的东西，才会摔下了阳台。

明明对朋友的死感到自责，精神失去了平衡。

只有和男人上床时，她才能够忘掉内心的不安。为了那一瞬间的平静，即使是别人的男人，她也满不在乎地抢走。就像上瘾，她和许多男人发生关系，又招来怨恨，害怕自己可能会变成别人的替身羊，就此陷入了恶性循环。

「阿宏其实不是跟踪狂，是我的外遇对象之一。」明明坦然承认，「他发现我还有许多男人，顿时抓狂。全怪我不好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」

「你自我陶醉个什么劲啊？」千子不耐烦地打断了明明的自述。

「你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。如果不杀死祭品，自己就会被杀，这是你乱讲的吧？」

「是真的。除了我的朋友以外，我也听过好几个例子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说，我会被杀掉吗？开什么玩笑！早知如此，我就亲手宰掉羊子。」

「杀人那么容易吗？」我低声喃喃。

千子听到后，厉声斥责：「少说风凉话，你也报出了替身羊的名字了吧？」

报是报出名字了，但是，我实在不可能杀害大路宪人。

「如果你愿意，我替你杀掉替身羊怎么样？」千子提议。

「咦？」

「交换杀人啦。要是羊子死掉，警方头一个就会怀疑我，所以，你能够帮我是最好的。」千子得意地说，「不过，你得确实取她的性命。若是像中间那个女人，只想拿好处，却不肯弄脏自己的手，我会宰了你。」

「你说的这话实在太过分了，我也是一直过得很痛苦的。跟那个老婆婆一样，内心的重要情感一起死掉了。」

「是什么重要情感？你不是活得好端端的吗？我也要杀掉羊子活下去。一旦羊子消失，水岛和我就能够恢复，原本幸福的关系了。」

「会不会那个男人，希望死掉的是你，而不是羊子？看你那样纠缠不休，根本就是跟踪狂嘛！……」

「你懂个屁！那枚皇冠造型的戒指，是水岛特别为我订做的定情戒指，我才片刻不离身地戴着……」

「难道你被甩掉后，还一直把戒指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？这未免太恐怖了吧。」

「饭店员工禁止佩戴婚戒以外的戒指，所以我把戒指当成坠饰，穿过链子戴在身上。我本来打算一直戴到他的误会解开……偷走戒指的一定是羊子。我得杀掉那个女的，拿回我的戒指。」

有什么勾起我的注意，但是，明明和千子对骂不休，妨碍了我的思考。

「那种会下药迷昏人的狠角色，你有办法杀掉吗？我觉得羊子比你高竿太多了。」

「我要杀了她。为了水岛好，我绝对要杀掉那个女的。」

「两个都给我闭嘴。」我不想继续听下去了，忍不住大喊。

「好啦，先冷静一下好吗？你们都失控了。又不是三岁孩童，听信陌生老太婆的话去杀人，未免也太莫名其妙吧？」

「你在讲什么？不杀人就会被杀掉啊！」

「不会啦。就像你说的，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羊目女。」

「有啦！……」明明在隔壁叫着，「你不是也被她追杀过？你看到长头发的女人了吧？」

「那应该是晴香。虽然她否认了，但是，那可能是骗我的。他们联合起来吓唬我。」

「怎么可能！……」她激动地吼着，「我的朋友真的被杀掉了耶。」

「那应该是自杀吧？一定是承受不住羊目女的恐怖，和杀人的罪恶感。羊目女又不存在，不可能杀人。」

不只是明明，连那么瞧不起传说的千子，都开始主张她在六角形房间感觉到人的气息，还听到脚步声，世上一定有羊目女。

「可是，没有人清清楚楚地，看到羊目女的脸，对吧？只是进去那幢诡异的洋馆，由于恐惧的心理，制造出羊目女的幻影罢了。」

我也一样。惊恐时看不出来，但聆听两个害怕的人交谈，我发现了这个事实。

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羊目女，大家都是害怕自己的心魔，制造出来的黑影，被牵着鼻子走而已。

「那么……你如何解释现况？」千子问我，一边把手铐弄得锵锵响。

「咦？呃……这……」

我顿时语塞，望向系住手铐与管线的银色铁链，想起了刚才自己介意的疑点。

「欵，刚刚你提到皇冠造型的戒指？你弄丢的是把戒指穿过金炼子，当成坠饰的饰品……是吗？」

「咦？对，我把皇冠造型的钻石戒指，穿过了链子……啊，戒指在你那边？」

难道……可是……

「千子，你的本名叫什么？」

「干什么嘛？你问这做什么？」

「不会是『九鬼千砂子』吧？数字的九、魔鬼的鬼、千颗砂砾的千砂子。」

「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？」千砂子吃惊地问，「我们在哪里见过吗？」

要说见过……或许是见过。

千子刚要开口，明明尖声制止：「嘘！……」

日光灯闪烁的滋滋声响之间，混进来了别的声音。

吧嗒……唰、吧嗒……唰、吧嗒、唰……

昏暗中，瘸拐的诡异脚步声，慢慢地逼近了女厕所。

我捂住了嘴巴，动弹不得……

逐渐逼近的脚步声，在稍远处倏然停住，下一瞬间，门「砰」地一声打开了，同时传来千砂子几乎震破耳膜的尖叫。

「怎么会……不要！不要过来！……」

隔一个厕间传来尖叫与抵抗声，我浑身战栗，拼命地按住了几乎要敲出声的手铐。

「咚」地一声，斩断某种东西后，爆出一道教人想掩住耳朵的凄厉惨叫。那痉挛的叫声消失了，千子再也没有动静。

伴随着拖行重物的声响，脚步声逐渐远离。

那恐怖的声响在耳中回响着萦绕不去，我半晌发不出声来，也无法改变姿势。

我拼命地推动着微微发抖的下巴，总算挤出了话声：「耳、耳环……」

「什……什……什……什……什么？欤……欤……欤……刚刚那是什……什么？」

明明惊吓过度，哭了出来，我求她将一边的耳环，从墙下的隙缝丢过来。

「你……你……你要……要……要耳环做……做……做什么？」

「我……我想插进锁孔……打开手铐……」

「可……可是，耳……耳环那么小……啊，这个……」

墙底下露出了一朵白花。我在昏暗中凝目细看，是有小花装饰的发夹。

「可……可以吗？你自己呢？」

「我有两根。」

我捡起了发夹，想插进锁孔，但是，手抖得太厉害，怎么也插不进去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全神贯注地要把发夹插进锁孔，总算抖着手办到了。

忽然，隔壁传来了明明的哽咽声……

「刚……刚才那是羊……羊目女吧？我……我们果然是羊目女的祭品。」她哭丧着脸说，「她一定马上会回来，下一个就轮到我。」

「为什么？朋友不是帮你杀掉替身羊了吗？既然这样，等于你已经献出祭品，所以下一个是我。」

「上次有个女的打电话来，咒骂一句：『希望你被切断脚，去死吧！……』」

明明说，一定是她外遇对象的妻子，召唤来了羊目女，指定她当替身羊。接着，她颤声问：「刚才那是什么声音？她被杀死了吧？」

「搞不好……她一开始就死了。」

「你……你在讲什么？她不是跟我们说那么多话吗？」

「我……我应该见过她。」

「在哪里？」

「羊目女的洋馆里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上次我发现的白骨尸体，名字……也叫九鬼千砂子。」

「骗人！……你发现的那具白骨，不是九年前就死掉了吗？」

「那具尸体过世时二十四岁，名字和年龄都一样。那不是菜市场的名字，况且……」

白骨验出毒药残留。千子被监禁之前，喝茶昏了过去。真如她声称的，是遭到了一个名叫羊子的同事下毒，死因也吻合。

「还有，她不是嚷嚷着戒指不见了？」

缠绕在白骨手指上的金炼子——应该是喝下毒药，痛苦挠抓脖子的时候扯下来的。我亲眼目睹到，上面有个小小的皇冠反射光芒，原来那不是坠饰，而是挂在项炼上的皇冠造型戒指。

男朋友抛弃了她之后，她仍然随身携带的皇冠戒指，为白骨女尸找回了「九鬼千砂子」这个名字。

「我们在跟九年前死掉的人交谈？怎么可能……」

明明说，羊目女不会亲自下手，而是会吃掉被宰杀的祭品灵魂。

既然这样，难道我也死了吗？在洋馆踏穿楼梯时就死了？可是，后来我去学校，跟朋友一起玩耍，实在不可能全是幻觉。

不是耳朵，而是皮肤察觉到，紧绷的空气微微震动。感知到幽暗中蠢蠢欲动的气息，全身毛发直竖，我捏着发夹僵住了，不禁祈祷是幻听。但是，从远方传来的声响，毫无疑问是不祥的脚步声。

又来了。

拐着一只脚，缓慢而确实，一步又一步地逼近了。

脚步声更加接近了，有些微妙的变化。从泥土踏上坚硬的水泥地。

脚步来到附近，从公共厕所的地板逼近了。

在恐惧的驱使下，我站起身来，却无路可逃。只能够尽量远离门口，在角落抱头蜷蹲。脚步声逼近到几乎能够，感觉到来者的呼吸，忽然停住了。

叽……我顿时全身僵硬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提心吊胆地从指缝间看到的门，并未打开。

一道宛如鸟被掐死般的尖叫，响彻四周。是明明的声音。

那哭诉着「不要来」的低哑嗓音，很快地变成了激烈的抵抗声。

明明敲墙求助的叫喊声震动厕间，我几乎要被看不见的力量压垮了。

我无能为力，甚至无法呼吸，紧绷神经颤抖着。明明紧迫的喊叫刺进耳膜：「求求你，住手！羊目小姐，放过我！……」

咚！一道钝沉的声响，打断了她的哀求。约莫一秒钟的寂静过后，嘎啊啊啊啊啊啊……

明明骇人的惨叫声充斥着四下，几乎像要刨开胸口。那一吼再吼、好似难忍的野兽咆哮声，是不是铐住的脚被斩断时，发出的凄厉声音？传来哭喊着「好痛」的苦闷声音。

我不禁捂住了耳朵，但是，那声音仍然钻入了耳膜，愈来愈弱……只剩一团东西崩倒在地的声响。

门打开了，明明的身躯拖过公共厕所的地板，仅仅留下了垂死的哀号……

由于看不见实际情况，隔着一道薄墙上演的地狱场景，益发让人感觉惊心动魄。我的情绪顿时冻结了，简直濒临崩溃。我呆坐在马桶上，好长一段时间动弹不得。神经麻木，也没有流泪。惊吓之余放开的发夹掉在地上，我没有力气去捡。眼角瞥见发夹的白花内侧写着「须藤明穗」。

那笨拙的平假名文字，应该是明穗的小女儿写的。白花发夹是成熟的款式，所以「须藤明穗」一定就是明明的真实名字。

我盯着她遗留的发夹上，那童稚的文字，「不想死」的念头从丹田里，滚滚涌上心头。

我鞭策着身体，伸手捡起了小白花，颤抖的手又弄掉了。我再次捡起，谨慎地把发夹前端插进锁孔，耐心地调整着角度，一次又一次反覆拨动，感觉到了细微的反应。

此时，远方传来了脚步声……

我捂住了耳朵，全神贯注地拨弄着发夹，但锁像快要打开了，又打不开。惊悚的脚步声渐渐逼近。

吧嗒、唰……吧嗒、唰……吧嗒、唰……

我设法努力远离门口，但是，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，根本无处可逃。

然后，脚步声竟然真的停在了我的厕间的前方。

门发出「叽……」的一声，慢慢地打开了。看到门缝间露出的，又黑又长的发丝，我顿时全身冻结了。

羊的眼睛好似随时会探进来。尽管不想看，目光却怎么也无法移开。我紧紧地抓住了裙摆，按住了绝望颤抖的身体。

很快地，微开的门缝之间，露出了长发女人俯视的脸……

那双瞳眸——并非像羊一样，是横躺的细长形，而是属于我熟悉的女孩。

睛香……？

看到不应该在这里的晴香，我的脑袋里顿时一片混乱。

杀死隔壁间的须藤明穗，和再隔壁间的九鬼千砂子的，难道竟然是晴香？

见晴香要踏入厕间，我吓得不顾一切狂叫。

「喂，麻里亚，你怎么了？是我啊，你还好吗？」

是晴香一如往常的声音。她身上没有溅血，手上也没有拿什么武器；担心地看着我的那张脸，一点都不像杀人魔鬼。

「晴香，真的是你？真的是晴香？」我激动地大声尖叫，「救命，快放我出去！」

「好，等一下，我去……」

「不，不能再等了！……」我连忙大叫，「在那个人回来之前，赶紧放我出去。」

「麻里亚，你先冷静一点。你说的那个人是谁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「有两个人……被杀了……」

「咦！……」晴香惊叫了一声，双眼瞪得老大，「难道是被拿球棒的男人打死的？」

啊，拿球棒的男人？

「刚走进公园的时候，我看到一个拿球棒的年轻男人，焦急地走出了丹桂丛，显然是危险人物。球棒上沾着像血一般的东西，尚人说要去瞧瞧，便跟在后头……」

公园、长椅、男人、脑袋突然遭人从后面重击……

明明的话，忽然在我的耳畔发起。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别着白花发夹的头，遭人从后方拿球棒殴打的场面。她果然也死了？

「我……还活着吗？」

「麻里亚，你在说什么啊？你也被那个男的攻击了吗？」

「不，不是男人，是羊目女……我被羊目女……」

「对不起，你还在害怕那个啊？敲墙壁吓你的是我们，怎么可能有什么羊目女嘛。」

「真的有！……」我激动地尖叫起来，「就是羊目女把我铐在了这里。」

「喂，你冷静一点啦，这怎么可能？」

「那是谁把我铐在这里？」

「是笃志啦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刚才笃志打电话来，说他将烂醉的你绑在公园厕所内，我当时就大吃了一惊，连忙赶来救你。你援交的事，笃志真的气疯了。」

不是恶作剧，是真心的制裁。如果是那样的话……

听到跑近的脚步声，我的思绪戛然而止，浑身僵硬。但是，门后出现的却是尚人，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笃志给的钥匙，插进手铐锁孔。

「球棒男呢？」晴香问。

尚人耸了耸肩膀回应道：「他跑进了后山，我没有继续追赶。那个人感觉真的很危险，万一他拿球棒揍我，可不是闹着玩的。麻里亚，你站得起来吗？」

「不是球棒男，明明叫她『羊目小姐』……」

尚人解开了我左脚上的镣铐，一副「她在胡言乱语什么」的眼神。

「你们看左边的厕间！隔壁和再隔壁的厕间，有两个女人被切断脚抓走了！……」

晴香和尚人惊讶地对望着，照着我的描述查看左边。我想站起跟过去，却使不上力气，踉踉跄跄地。我艰难地扶住了墙壁，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出了厕间，对上两人回望的视线。他们的眼神中，明显浮现出怯色。

不想看，却非看不可。

我鼓起勇气，检查了左边的厕间，里面——只出现了我的脸。

倒映在龟裂的镜中，那张憔悴的脸底下，只有一个配管生锈的小洗手台，没有厕间、没有被切断的脚，也没有任何血迹。

羊丘公园的女厕所里，只有一个厕间。

听到熟悉的来电铃声，我回头望去，一脸担心的尚人，递出了我的移动电话和包包。

「笃志拿走了，我帮你要回来了。」

瞥见移动电话画面上显示的名字，我的心脏微微一跳。

大路宪人——在援交网站上认识，我在洋馆报出名字三次的替身羊。

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，我接起了电话后，对方略带醉意地回答：「问我什么事啊……？」

「没有……也没什么啦，只是想说，现在能不能见个面。」

「不，不行。」我冷漠地拒绝了。

「是这样啊，明天呢？」

「明天也不行。」

我想挂掉移动电话，这才发现右手握着东西，忍不住呻吟。

是装饰白色小花的发夹，内侧笨拙的笔迹写着「须藤明穗」……

啊，那不是梦，也不是幻觉——世界上真的有羊目女。

如果不杀死替身羊，到时候我自己……

千子和明明濒死的惨叫声，突然在耳底再次复苏，在全身嗡嗡回响着。

我对着即将挂断的移动电话低语：「我，我马上过去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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